缺口封死的那一声闷响,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凹口内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盾牌与盾牌在缺口处并拢时发出的声,沿着凹口的弧壁来回反射,在狭窄的空间里形成了一波又一波沉闷的回音。那声音不是清脆的撞击,而是一种厚重的、带着木头和铁片挤压感的闷响,像是一扇巨大的铁门被从外面焊死了。
凹口内侧,约一千六百骑。
他们挤在一个宽度只有入口一半、深度不足三十步的弧形空间里。缺口被封的那一刻,最靠近右侧的骑兵们甚至能感觉到盾牌合拢时带起的那股气流——带着铁锈味和人体汗酸味的气流,像一只无形的手掌,将他们最后的希望扇灭了。
有人发出了一声低吼,不是怒吼,不是嘶吼,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呜咽。那声音很快被淹没在马匹的喘息声和铁甲摩擦声中。
缺口外,约四百骑成功退出的骑兵正沿着秦军阵线外侧向后方疾驰而去。他们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越来越小,马蹄声像一阵逐渐远去的雷声,最终消失在草原的尽头。秦军阵线没有追击。嬴政站在高坡上,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那四百骑像一群被放生的鱼,带着满身的伤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逃回了元朝大营的方向。
但凹口内的这一千六百骑,没有这样的机会。
缺口封死后,凹口内的空气像是被彻底抽干了。
不是真的抽干,而是空间被压缩得太厉害了。两千人挤在一个本该容纳一千人的空间里,马匹与马匹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骑兵与骑兵之间膝盖顶着膝盖,肩膀碰着肩膀。马匹的体温、骑兵的体温、血液和汗水的蒸发,让凹口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三度。空气变得浑浊而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团带着铁锈味的棉絮。马匹的呼吸声变成了一种急促的、带着嘶鸣的喘息,鼻孔张得极大,喷出的白雾里带着血丝。骑兵们的嘴唇干裂,有人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但舌头上连一丝唾液都没有。
冲!再冲一次!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那是一名千夫长——不是之前那名在凹口内试图呼喊的人,而是一名年轻的千夫长,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和冲锋时的决绝。他的马匹在狭窄的空间里无法转身,只能侧着身子,他用手中的断枪敲打着马脖子,想让马匹向左侧的盾墙冲去。
左侧!冲左侧!
骑兵们开始向左侧挤压。
左侧的盾墙,是凹口弧壁的内侧部分。那里的盾兵们已经恢复了稳定的阵型,盾牌与盾牌之间紧密咬合,长枪从缝隙中斜斜伸出,枪尖指向骑兵的马腹和骑手的左肋。骑兵们想从左侧找到突破口,但盾墙像一面不可逾越的铁壁,没有留下任何缝隙。
第一次冲击。
约三百骑同时向左侧挤压。马匹在狭窄的空间里无法加速,只能以缓步的速度向前挤。骑兵们用马鞭抽打马臀,用膝盖顶着马腹,想让马匹撞开盾墙。但盾兵们死死顶住了。他们的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道深沟,但没有后退。他们的盾牌被撞得嗡嗡作响,但没有碎裂。他们的长枪从缝隙中刺出,刺入了马匹的肌肉和骑兵的甲缝,带出一蓬蓬温热的血雾。
马匹的哀鸣声、骑兵的怒吼声、长枪刺入血肉的闷响声,交织成一片几乎能震碎耳膜的声浪。但盾墙没有破。三百骑的冲击,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波又一波,却无法撼动分毫。
冲击持续了约半炷香。
骑兵们的体力在快速消耗。马匹的体力也在消耗。有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被后面的马匹踩踏。有人被长枪刺中,倒在马匹的肚子下面。有人弃马步行,想从马匹的缝隙中挤过去,但很快就被秦军的长枪逼了回来。
第一次冲击失败了。
骑兵们退回了凹口内侧的中央位置,喘息着,嘶吼着,咒骂着。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焦躁。
右侧!冲右侧!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来自凹口内侧的另一侧——右侧的弧壁。
第二次冲击。
约两百骑向右侧挤压。右侧的盾墙与左侧对称,同样稳固而沉默。骑兵们的冲击再次被挡住。盾牌与盾牌之间的咬合太紧密了,长枪与长枪之间的配合太默契了。骑兵们像一群被困在罐头里的沙丁鱼,徒劳地冲撞着罐壁,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第二次冲击也失败了。
两次冲击,没有形成任何缺口。
高坡上,李牧的虚影站在侧翼方向,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凹口内的这一切。他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线中半透明,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他的嘴角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专注。
他转过头,看向高坡上的嬴政。
他们冲了两次,没有缺口。他的声音平直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