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步。
这个数字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对于骑兵来说,是两次呼吸的时间。对于步兵来说,是从看到马头到感觉到马蹄震动的、一段漫长到几乎凝固的等待。
晨雾已经被骑兵的冲锋彻底撕碎。那些被马蹄搅起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水汽,在初升的惨白天光中像碎裂的玻璃一样四散飞溅。秦军前排的盾兵们能看到的视野正在被快速压缩——不是因为雾,而是因为那些越来越大的马头,像一面面移动的、带着汗水和白气的墙,正以惊人的速度填满了他们全部的视野。
八十步。
嬴政站在高坡上,黑色的深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没有动。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骑兵编队推进的轨迹上,像是在看一条河流按照既定的河道向前奔涌。他知道那条河道在哪里——李牧已经用前两轮试探的结果,在草原上画出了一条看不见的、却精确无比的导流槽。骑兵以为自己在选择方向,但实际上,他们的每一步都在那条槽里。
六十步。
秦军前排盾兵的呼吸变得极浅。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本能——在巨大的冲击即将到来之前,身体会自动收紧每一块肌肉,关闭一切不必要的消耗。他们的脚底板死死踩在昨夜踩出的浅坑里,盾牌底部的尖刺在泥土中又往下压了半分。他们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大得像是有另一面战鼓在胸腔里敲打,与远处骑兵的马蹄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几欲昏厥的轰鸣。
四十步。
骑兵编队保持着全速。没有减速,没有试探,没有前两轮那种在标记线边缘一息的犹豫。马匹的耳朵直直地竖立在风中,没有后压,没有侧偏,像是在越过一条普通的田埂。骑士们伏低了身子,弯刀出鞘,刀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灰黑色的、沉默的墙——秦军的盾阵。
二十步。
秦军的长枪开始向前递出。
不是刺。是递。枪杆在步兵手中平稳地向前推送,枪尖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像是一条条从巢穴中探出头来的毒蛇,安静地等待着猎物的靠近。白蜡木的枪杆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黄色光泽,精铁枪头上的倒刺闪着冷芒。每一杆枪的指向都精确地卡在五度的偏转上——那个李牧用两轮的试探换来的、将骑兵冲锋轨迹彻底锁死的角度。
十步。
接触,在瞬间发生。
第一匹战马撞上了秦军的长枪。那是一杆由整根白蜡木和精铁枪头制成的长枪,枪尖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芒,然后精准地刺入了战马的胸口。枪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弯曲声——不是断裂,是弯曲。木纤维在极限的压迫下发出细微的声,像是有无数根琴弦在同一瞬间被拨动。枪尖沿着马匹的胸骨缝隙,硬生生地撕裂了皮肉,穿透了胸腔。
战马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被撕裂的气管和肺部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和内脏的碎片。马匹的前蹄在空中疯狂地刨动,试图挣脱那根钉死自己的长枪,但枪杆被后排的步兵死死顶住——三名步兵将肩膀抵在枪杆上,脚底板在泥土中犁出两道浅沟,像是一群钉子,将那股毁灭性的冲击力分散到脚下的土地中。
骑士被巨大的惯性从马背上甩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甲胄上的铁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然后重重地摔在盾牌阵前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的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甲胄的接缝处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他试图爬起来,但一杆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枪精准地点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重新按回了地面。
但这只是开始。
骑兵的冲击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一匹接一匹的战马撞上了秦军的枪阵和盾阵。盾牌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了沉闷的声,像是有无数把重锤同时砸在铁板上。前排的盾兵们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盾牌上传来——那力量大得惊人,震得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他们的脚在泥土中向后滑了半寸,鞋底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壑。
但只有半寸。
然后,被后排步兵重新顶回原位。
后排的步兵用肩膀顶住前排盾兵的后背,将那股冲击力通过自己的身体传导到脚下的土地中。他们的脚底板死死踩住地面,像是一群锚,将前排的盾牌牢牢固定在原地。盾牌在向后移动了半寸之后,被硬生生地顶了回来,重新嵌入了原来的位置。泥土被挤压的痕迹没有变化——盾牌底部的尖刺,依然嵌在昨夜留下的那个洞里。
长枪在马匹的冲击下不断弯曲、弹回。有的枪杆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前半截枪头带着木刺扎进了马匹的体内,后半截则被步兵紧紧攥在手中,断茬处参差不齐,木刺扎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但士兵们没有松手。他们迅速从身侧的备用架子上抽出第二杆长枪,重新刺出,枪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精准地刺向马匹的眼睛、咽喉和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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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的弯刀砍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在盾面上迸溅,像是一簇簇短暂而绚烂的烟花。有的弯刀砍进了盾牌的木缝里,被卡住了,骑士用力回抽,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堵由铁和木构成的、不可撼动的墙壁。秦军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像是一条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精准地咬向马匹的软肋和骑士的腋下。一匹战马被连续三杆长枪刺中,哀鸣着倒在地上,将背上的骑士甩进了秦军的阵线缝隙中,立刻被数柄环首刀和长矛淹没。
接触在持续。
与前两轮不同,骑兵没有在第一次撞击后立即转向脱离。他们沿着阵线的方向,开始横向移动。
这是本轮接触最显着的变化。
骑兵编队在接触后没有收拢马缰,没有拨转马头,而是保持着与盾阵接触的状态,沿阵线方向横向推进了约数十步。马匹的肩胛骨在盾牌表面摩擦,铁甲与木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骑士们试图用弯刀从侧面劈砍盾兵的手臂和颈部,但秦军的长枪从盾牌缝隙中不断刺出,迫使他们不得不将注意力分散到防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