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岸的风在午夜之后变了调。
白日的沙漠是熔金的刑场,热气自每一粒沙中蒸腾而上,连蜥蜴都藏入岩缝深处,不敢探头。
可是当太阳沉入尼罗河彼端,当最后一缕赭红自帝王谷的峭壁上褪去,整片沙海便像被神明翻了面。
寒意自地底渗出,星光毫无遮蔽地砸落在沙丘之上,那些白日里灼烫的沙粒此刻竟泛起银蓝色的微光,风吹过时,沙纹如水波般缓慢起伏,远望竟与圣湖中倒映的杜埃特一般无二。
这便是祭司们口中过渡的薄纱,最稀薄的时刻。
奈芙蒂丝跟在阿努比斯身后,赤足踩在夜凉的沙上。
她的亚麻白祭袍已换成更适合行走的短式,外罩一件薄薄的黑纱披肩,那是成为守钥人后梅莉特娜亲手为她披上的,纱缘以金线绣着细小的星图。
薄纱随着步伐拂动,偶尔掠过她蜜棕色的小腿,带起一阵轻痒。
她手里紧握着一盏陶制的提灯,灯油是调和过的圣油,火光在夜风中摇晃,却始终不熄,像一颗被托在掌心的星。
【再往前便是渡口。】阿努比斯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低沉,平稳,像沙漠深处的鼓点。
【白日这里只是无人的荒丘,夜里则是灵魂聚集的滩头。每一个未能觅得航道的亡者,都会被风推回此处,等待引渡。】
奈芙蒂丝抬头望去。
这里距离冥殿已有相当路程,四周再无巨柱与壁画,只有起伏的沙丘与零星的骸骨状岩块。
月光将沙丘的棱线切得极其分明,近处的沙泛着珍珠般的光,远处却沉入一片深蓝的阴影。
而在那片阴影与光明的交界,空气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扭曲,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纱,能隐约看见另一片倒立的星空。
隐隐的哭声便自那层薄纱后渗出,不是尖锐的嚎叫,而是压抑的、低低的呜咽,像是无数人在梦中同时叹息。
她的指尖不自觉收紧,灯火随之晃动。
【我听见了。】她轻声说,琥珀金的眼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也藏不住紧张。【他们很痛苦。像是一直在呼唤,却没有人回应。】
阿努比斯停下脚步,回头望她。
夜色里,他的身形比在圣湖中更显高挑挺拔,黑金亚麻祭袍的披纱被夜风鼓起,露出底下古铜色结实的手臂与肩线。
黑曜与黄金交错的饰物在星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长直的黑垂落肩后,间的胡狼耳微微转动,捕捉着风中那些人类无法辨识的气味。
他那双金瞳在暗处亮得惊人,却不再是初见时的完全威严,多了一层审视与等待。
【痛苦源自迷失。】他说,伸出手中的安卡权杖。
权杖顶端的圆环在月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晕,随着他轻点沙地,一圈极淡的星光自杖尖漾开,驱散了些许寒意。
【杜埃特的航道需要星图指引,往昔由完整的导航钥匙点亮,如今钥匙碎裂,星光黯淡,亡者便如失去灯塔的船。你的任务不是驱散他们,而是让他们被听见。】
他示意奈芙蒂丝走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沙地上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近距离下,奈芙蒂丝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混合了夜行野兽的温热、圣殿雪松的冷香与黑曜石般的矿物气味,干净而具有压迫感,让人心跳不自觉加快。
她的脸颊有点烫,却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薄纱。
【引渡的第一步不是颂唱,是嗅闻。】阿努比斯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教导的耐心。
【胡狼能分辨每一缕灵魂的气味,恐惧是酸涩的,执念是苦焦的,未了的心愿则带着甜腻的乳香。闭上眼,别用眼睛去看,用胸口的光去感应。】
奈芙蒂丝依言闭上双眼。
她能感觉到夜风拂过脸颊,带起她乌黑卷的尾轻扫过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起初她什么也闻不到,只有沙漠夜间干燥的尘味与圣油灯的暖香。
可是当她放缓呼吸,试着让心跳与身旁神祇沉稳的节奏靠拢时,一丝极淡的、带着哭腔的气味慢慢渗入鼻尖。
那是一种混合了河泥与陈旧亚麻的气味,酸楚中夹杂着一缕极淡的甜,像是有人在临终前紧握着一束风干的花。
【有个孩子。】她忽然睁开眼,声音有些颤,却带着清晰的共感。
【很小,抱着什么,一直在喊母亲的名字。他不敢过河,因为河水太黑,他怕母亲找不到他。】
阿努比斯金瞳中掠过一丝赞许。他微微颔,权杖轻轻敲击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