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津市的天空在午后三点便彻底沉入了死寂般的铅灰。
终年不散的浓雾在此刻变质发酵,稠密得宛若被泼洒了劣质的黑墨,沿着破败的旧城区街道缓慢流淌。
高架捷运轨道下方,潮湿的水泥路面反射着路灯昏黄闪烁的光晕,空气里充斥着铁锈、燃油与深渊裂隙渗出的腥甜气息。
距离血月蚀全面降临,只剩最后十二个小时。
安全屋狭窄的阁楼内,陆辰安站在满是水垢的百叶窗后,面无表情地俯瞰着几条街区外闪烁的红蓝警示灯。
净魂会的装甲驱诡车正封锁主要的干道,刺目的灵能探照灯光束撕裂浓雾,在湿冷的高楼外墙上投下巨大而冰冷的阴影。
广播无人机在上空盘旋,反复播放着全城戒严与避难通告,但在这片早被遗弃的旧城区,普通住民早已紧闭门窗,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陆辰安微微垂眸,感受着体内平稳流淌的暗金黑炎。
昨夜在濒死边缘与妹妹打破禁忌的结合,不仅彻底拔除了莫以北植入的神魂诅咒,更让他体内的深渊纹印完成了质的蜕变。
原本那种随时会被深渊同化的暴虐撕裂感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掌控力。
然而,这并不代表危机已经解除。
他转身走向床边。
陆晞依然在沉睡,精致的面容透着久违的红润,昨夜那场深渊源质的逆流彻底稳定了她体内的狂暴,但那股属于【渊噬】的沉重枷锁依旧深植在她灵魂的最底层。
只要血月蚀完全笼罩雾津市,那座位于城市地底的古老祭坛一旦被莫以北启动,陆晞体内的怪物便会被强行唤醒,将她最后的人性吞噬殆尽。
陆辰安伸出修长而布满旧伤的手指,轻轻替陆晞将散落在额前的乌黑碎发拨至耳后。
他的眼眸深沉似海,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而决绝的平静。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刮擦声,紧接着是暗号般的规律敲击——三短一长。
陆辰安眼神微凛,指尖微动,一缕无形的阴影触手悄然延伸至门锁处,咔哒一声将安全门解开。
几秒钟后,一道裹着黑色连帽防雨风衣的矫健身影如灵猫般闪入室内,随手将厚重的隔音门重新锁死。
来人拉下兜帽,露出一头俐落的黑色短发与左耳闪烁的银色耳环,正是江语棠。
她的脸颊上带着一道新鲜的擦伤,皮夹克边缘沾着绿色的灵能冷却液,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避开重重封锁潜行而来。
【外面的阵仗比我想像的还要疯狂。】江语棠将随身携带的黑色战术背包扔在斑驳的木桌上,随手抹去脸颊上的雨水与血迹,语气低沉而急促,【净魂会总部已经发布了最高级别的『清洗令』。他们调动了三个整编的灵能猎杀小队,配备了重型灵压炮与高频封印矩阵,正以旧港口为中心展开地毯式搜捕。任何被侦测到具有D级以上灵能反应的目标,都会被当场格杀,不留活口。】
陆辰安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淡漠地问道:【你冒着被净魂会以叛国罪处决的风险跑来这里,带来的应该不只是坏消息。】
江语棠扯了扯嘴角,从背包中取出一个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圆柱形金属仪器,以及一份泛着微光的电子地图硬碟。
【这是军用级别的『灵能逆相位中和核心』,我从净魂会第三后勤军械库顺出来的。只要将它过载引爆,能在直径五百公尺内制造出长达三分钟的灵能真空区,就算是S级的防御结界也会被撕开一道缺口。】
她将硬碟推到陆辰安面前,萤幕立刻投射出雾津市复杂的地底管线与旧防空洞立体结构图:【另外,这是净魂会今晚的布防盲区。莫以北选定的血月祭坛,就在旧城区地底两百公尺处的废弃水利枢纽中心。渊音教在那里经营了至少五年,把整个地下蓄水池改造成了接引深渊的血池。净魂会的高层早就掌握了这个座标,但他们打算等到血月完全重叠、深渊之门开启的瞬间,直接引爆地底深处的灵脉炸弹,把整个旧城区连同莫以北和陆晞一起炸成灰烬。】
【将数万无辜居民与深渊一同埋葬,这确实符合净魂会一贯的冷血作风。】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嗓音突兀地在房间角落响起。
昏暗的阴影中,韩砚清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身上那件满是焦痕的米色风衣显得更加破旧,灰白的短发杂乱无章,黑铁圆框眼镜后的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的指间依旧夹着那根未点燃的香烟,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而凝重。
昨夜为了从莫以北手中救下陆辰安,他燃烧寿命远程施展S级禁术,此刻呼吸间隐隐带着肺部受损的微弱杂音。
【老头,你这神出鬼没的习惯真该改改了。】江语棠眼神微凝,右手按在腰间的改装手枪上,随后缓缓松开。
韩砚清没有理会江语棠的调侃,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桌前,目光如刀刃般钉在陆辰安身上:【你身上的气息变了,小子。昨晚你不但没死在莫以北的烙印下,反而吞噬了深渊的源质……你用了那种方法?】
陆辰安迎着韩砚清审视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动摇:【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现在唯一重要的,是今晚如何彻底斩断寄生在她身上的源头。】
韩砚清盯着陆辰安看了良久,最终发出一声充满疲惫与自嘲的长叹:【疯子……你们两个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不过,既然你已经打破了身为祭品的宿命,掌控了虚无之火,那么那个禁忌仪式确实有了成功的可能。】
老者从风衣内侧掏出一个黑铁长盒与一本边缘泛黄、浸透着黑褐色干涸血迹的古老残卷——正是几日前交给陆辰安的【溯源逆转】秘仪典籍。
韩砚清打开铁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根由纯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符文长针,针尖上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这是最后的准备工作。】韩砚清的面容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无比肃穆,【『溯源逆转』不是单纯的魔法封印,而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掠夺。陆晞体内的『渊噬』是深渊意志的具象化,就像生长在她灵魂骨髓里的剧毒藤蔓。要将它强行剥离而不伤及陆晞的灵魂根本,唯一的办法就是由你作为一个更强大、更具吸引力的容器,将整条藤蔓连根拔起,移植到你自己的骨血之中。】
江语棠闻言脸色骤变,忍不住插话道:【把S级诡异完整转移到自己体内?这根本就是自杀!普通人的肉体会在三秒内被深渊源质撕裂,就算他现在拥有了深渊之力,灵魂也绝对承受不住千万亡魂的业障冲击!】
【所以才需要刻印这套逆转阵法。】韩砚清声音冰冷,指着桌上的黑曜石针,【我会将逆转阵纹直接刻进陆辰安的全身经络与脊椎骨髓中。这套阵法会在他体内建立一个单向的灵魂漩涡,在血月之刻强行将陆晞身上的深渊因果全部吸纳、封锁。但这代价……】
韩砚清停顿了下来,黑铁眼镜后的目光复杂无比,仿佛透过陆辰安看见了十五年前那个被自己亲手封印的搭档:【小子,我必须再警告你最后一次。法阵一旦启动,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你将承担陆晞体内所有的深渊业障与诅咒,你的寿命会被深渊无休止地抽取,你的肉体会彻底非人化。在净魂会眼里,你将成为雾津市历史上最危险的特级诡异;在教团眼里,你是窃取深渊权柄的叛神者。这座城市将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再以人类的姿态站在陆晞面前。】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警报声与风雨声在空气中回荡。
江语棠转头看向陆辰安,眼神中闪过复杂的波澜。
作为一个在地下世界见惯了背叛与苟且的生存主义者,她从未见过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毫不犹豫地走向这条万劫不复的深渊死路。
陆辰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睡梦中眉头微蹙的妹妹。
他的脑海中闪过陆晞刚被接回时浑身是血、陷入狂暴的模样,闪过她清醒时缩在角落痛哭自责的身影,也闪过昨夜她在自己怀中展现出的绝决与深情。
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绊,他早就将道德、人性与自我抛诸脑后。
如果拯救她的代价是让自己化身修罗,那这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一道选择题。
【动手吧,韩老。】陆辰安转过身,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天气,【只要小晞能作为一个普通人活在阳光下,我变成什么东西,根本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