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尔哈朗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洪台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坐在龙案后面,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殿内很安静,只有烛芯燃烧时出的细微噼啪声。他盯着桌上的烛火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向殿内某个幽暗的角落。
“传范文程,即刻来见。”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迅远去。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身着汉式长袍的中年文士出现在清宁宫门口。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秀,颌下蓄着短须,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站在殿门口,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稳步走入殿内,撩袍跪下。
“臣范文程,叩见大汗。”
“先生请坐。”洪台吉难得地对臣下用了“请”字,还用了“坐”字。
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他叩谢恩,起身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而克制。
洪台吉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阿敏之事,时机已到。”
范文程微微欠身,表示在听。
“阿敏罪证确凿,”洪台吉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过,杀鸡儆猴而已。大贝勒及三贝勒态度不明,先生以为如何?”
范文程沉吟片刻,没有急于回答。他抬起头,目光与洪台吉对视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大汗明鉴。二贝勒论罪,确实可以震慑其余诸贝勒。然大汗若只是论罪,未免可惜了这步棋。”
洪台吉的眉毛微微挑起“先生的意思是?”
“大汗前些时日与臣商议之事,”范文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废旧制,效明制,开创六部。此事若成,乃千秋之功,关乎我大金千秋万载之大业。然变革太大,必遭守旧贝勒反对。”
洪台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范文程,等他继续说下去。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故而,需借二贝勒永平一事为用。”
“如何用?”
“二贝勒论罪,大汗可亲自主持议政大会,当众议罪。届时,大汗可趁势提出——四大贝勒共议国政之旧制,有诸多弊端,以致诸贝勒拥兵自重、各行其是,永平之失便是明证。若要避免此类事情再生,便需革新制度,仿明制设立六部,将权力收归大汗,由六部分理政务。”
洪台吉的眼睛亮了。
“如此一来,”范文程继续说,“反对六部之制者,便是与议二贝勒之罪者站在一处。大汗惩处二贝勒在前,推行新政在后,诸贝勒即便心中不愿,也不敢公然反对——谁愿意与阿敏同罪呢?”
洪台吉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睨了跪在地上的范文程一眼。
跪在阶下的范文程,没来由地,身子猛地一震。
他忽然彻底看清了洪台吉的全盘谋划——阿敏从被派去守永平的那一刻起,就是一颗死棋。他的作用不是守住四城,甚至不是给洪台吉一个治罪的借口,而是用来压垮四大贝勒共议国政的旧制,为六部制的推行扫清障碍。
范文程乍然冷汗淋漓。
他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膝盖,声音却异常坚定“大汗深谋远虑,臣望尘莫及。臣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洪台吉走回龙案后面坐下,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黄绫,展开在面前。他提起笔,蘸了墨,却没有落下,而是看着范文程。
“先生以为,阿敏之罪,当定几条?”
范文程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略作思索后开口道“可定三条。其一,弃守永平四城,损兵折将,有辱国威。其二,纵兵屠城,失信于天下,坏大汗仁政之名。其三——”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洪台吉。
洪台吉微微颔。
“其三——”范文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与蒙古诸部密谋,意图自立。此乃谋逆叛国之罪。”
洪台吉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短暂而冰冷。他开始在黄绫上书写,笔锋沉稳,一字一句,像是在刻一道不可更改的符命。
殿外的月亮已经西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与烛光交织在一起,将洪台吉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巨大而幽暗。笔尖在黄绫上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中游走。
范文程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二贝勒阿敏的命运已经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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