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现下,他披着雪白狐裘,背着一把惊世骇俗的长刀,骑在马上,远看活像哪个话本里不通世事、初入江湖、脑子不大好使的公子哥。 他们先去了落明那处流萤地。那是多年前途经落明时,贺谏白买下的一处宅院,临湖还有一片茶园。他曾在那里说,自己三十岁以后要退隐江湖,住在那里浪费余生。 他们在那里小住了三月,有一次在荒郊打猎时,沈流好似看到了陈千莲。 那人远远看到了他,却在他试探着打了个招呼的时候,骤然勒转马头,背向他疾驰而去,转眼间在白茫茫的天地里不见了踪迹。 两人重新启程,一路走走停停。经过旧苏越都城时,正逢大雪。 昔日的宋邑已经换过几次驻军。城内宫殿焚毁大半,鉴宜山下的村落也十不存一。积雪覆盖残垣断壁,几株老树伸出枝丫,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沈流在城外站了许久,没有进城。 他原本想去拜访裴离。但当年身无分文、货物尽失的商人,如今已将观云阁开了两三家分店,想来过得应当不错,便不去打扰了。 他又顺道探望了白琰的妹妹。当年他曾专程打听这位淑女的下落,将她安置在一处尚算安全的城邑。她如今在一处乡野学堂教孩子读书,院中还立着几根练剑木桩。 告辞时,那位淑女送了沈流一枚刀穗。沈流将它系到新刀上,略褪色的红流苏被风吹起,倒让这柄过分崭新的长刀多了点古意。 有时他有点沉默,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有时话又太密,兴奋得像个孩童。 有一次,他收到百里汀寄来的《全境草木》新卷,翻到末尾,居然夹带了新版《梨花春风曲》。沈流都能想到百里汀做这种恶作剧时,腼腆又揶揄的笑容。 他控诉《梨花春风曲》作者笔法俗气又笔耕不辍,着实可恶,又由此痛陈当今文坛风气浮靡、世风日下,海内竟无一本佳作可供品鉴。 说了很久,才发觉贺谏白不知何时停在了后面。 沈流一下闭上嘴,心道果然是自己说得太多,惹人厌烦了。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独自往前走出几步。 忽然贺谏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等等,我去一趟。” 沈流还没来得及问,就见那人径直穿过长街,进了一间新开的点心铺子。 那铺面很小,沈流站在街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不多时,贺谏白提着两只纸包出来,一股脑塞进他怀里。 清甜的薄荷气从纸缝间透出来。 “这家怎么也有薄荷红豆糕?” “原来那家铺子的老板开的。” “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贺谏白沉默了一下:“从前在那家存过钱,三百金,后来直接关门歇业了,我这辈子都记得老板那张脸。” 沈流忍了又忍,还是笑得弯下腰去。 贺谏白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在问他为何还不跟上。 沈流赶紧抱着点心追过去。 前路漫长,谁也不知道这家店又能开多久。沈流跟在贺谏白身旁,忽然问:“你会一直给我买点心么?” “……会。”贺谏白习惯了他的骚扰,已经从拒绝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变得从善如流。 “多久?” 贺谏白无奈地侧头看他。沈流明知这问题有些幼稚,却还是执意问道:“世上真的有永远吗?你会永远给我买点心吗?” 贺谏白想了想:“没有永远这回事。” 果然是意料之内的答案。沈流低下头,踢开路边一颗石子:“也是。” 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贺谏白伸手把他被风吹歪的兜帽拨正,淡淡道:“但我可以一直给你买,到我死为止。” 沈流耳根一热,不知该说什么,只从纸包里拿出一块方糕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 回到流萤地时,已是初夏。湖边荒草没过膝盖,一到夜间,仍有流萤成群飞起,照得水面星星点点。 沈流刚进门便病了一场。这一路奔波太久,他方才又非要在湖边追着流萤,吹了半宿风。当夜便烧得神志不清。 贺谏白将他抱上床榻时,他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牢牢攥住人衣襟。 “你不许乘人之危……” 贺谏白动作一顿。沈流挣扎着扑腾了几下,手臂刚抬起一半就落了回去。嘴里又含糊几句,便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第二日下午。 沈流躺在干净被褥里,里衣穿得严严实实,连系带都系得端正。他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坐在床边熬药的贺谏白。 “你什么也没做?” 贺谏白抬眼:“你希望我做什么?” 沈流一噎。想起自己昏迷前胡言乱语指控人,又觉得理亏,只能恼羞成怒:“你居然当真什么也没做?我都那样了,你什么都不做,算什么男人!” “……”贺谏白似乎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理由质问,沉默许久,放下药碗:“你很失望?” 沈流纠结地小声嘟囔:“有一点点……” 贺谏白附身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些热,果然没清醒。” 沈流怒而翻身,扯过被子盖住了脸。这场病拖了半月才好。待他终于能下床,夏季的暴雨也轰然倾落。 又过了几年,两人在一处酒楼临窗而坐,绞尽脑汁写给罗雪尽的书信。楼下忽然一阵喧嚣,沈流咬着笔杆探头望去,原来是来了一辆华贵的马车,惹得行人侧目。来人穿一身骄矜紫衣,撑一把黑伞,隔着雨幕款款而来。 他好奇地看着热闹,一不小心就和那人遥遥对上了眼神。沈流这才发觉,来人竟是柳衡芜。 那人多年过去,模样竟没有多少改变。 柳衡芜显然认出来他,过了半柱香,那道身影便坐到了他们对面。 寒暄几句,柳衡芜不顾对面如刀的目光,顺势握住他的手,仔细把人端详了一番:“沈学弟更俊俏了。” 沈流还没来得及谦虚,余光便瞧见贺谏白一下坐直了。 柳衡芜像是全然没有发觉,手仍搭在他手背上:“上次见你病恹恹的,如今倒有几分活人气了。这双眼睛比学宫时还漂亮。” “衡芜兄也是风采奕奕,都说权势养人,果真不错。”沈流带着刺儿恭维道,“走在街上,想必仍有淑女问,敢问小哥年纪,可曾婚娶?” 柳衡芜欣然作答:“一十年前二十三。” “……”好一个一十年前二十三。 柳衡芜只坐了一盏茶便要走。他把那把乌木黑伞留下,湿漉漉地搁在桌上,把摊开的绢纸都弄湿了。 “从前借你一柄,现下赔你一把,如何?” 沈流抚过伞骨,恍惚想起鉴宜连绵的雨。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柳衡芜拿走他的伞陪淑女下山,罗雪尽便撺掇他提一桶井水报仇。结果水没泼到真正的“凶手”,倒将刚到学宫的贺谏白浇了个透。 谁能想到,一桶水泼出十年的纠缠。 “怎么,感动得要哭了?”贺谏白问。他搭在沈流肩上的手稍稍用力,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绝无此事。”沈流把伞一推,把茶端到人嘴边,殷切道,“茶快凉了,快喝吧。” 贺谏白就着他的手喝尽了那杯茶,似笑非笑道:“我可能最近看起来有点好惹,于是沈君就这般得意忘形。” “……”沈流非常识趣地把那把伞送给了酒楼掌柜,抵了半顿饭钱。 贺谏白一点儿也不大度。晚上被人按着折腾了半宿,沈流终于忍不住了,捧着贺谏白的脸发难道:“所以你喜欢如今我的长相,还是之前的?” 贺谏白奇道:“若是说从前,你还能换回去?” “换回去是换不了。”沈流越想越不是滋味,“你还可以换个人。” 贺谏白不动声色地伸手,将说到激动处的人拢进怀里,于是白白挨了两肘。 “这个也换不了了。”他低声道,“还能想这么多,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屋外雨声渐密。 最后两人安静下来,沈流感觉腰实在是酸,有点委屈地将脸埋进贺谏白的胸前。隔着单薄的里衣,能听到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混入窗外雨落屋檐的声响。 风起于青萍之末,情成于微澜之间,实在很难说清。 后来他们常住那间茶园萤湖边的宅子。沈流一开始还因隧生溪繁琐的事务忙碌,没过几年罗雪尽混得有模有样,隧生溪愈发成了规模,倒不用他这个半吊子打理了。 沈流得了闲,原本想写一部思想巨著。纸笔备好,题目拟了七八个,从秩序礼教论到私刑公理,从杀道生道辩到出世入世,写了数十页,忽然觉得前人之述备矣。 世间道理翻来覆去,无非那些。 于是那部思想巨著就此夭折。 不知何时,他又重新捡起了诗。有段时间他觉得作诗野蛮,立志不再写。如今疼痛已经落了痂,他却有了全然不同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