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商隔着晦暗昏光与许季平遥遥相望,垂落身侧的胳膊在巨大的狂喜中颤动,眼睛一眨也不敢眨,一睁一闭,许季平就又消失在他眼前了,他必须咬着牙才能让自己不那么失态。 三个月了,许季平已经失踪三个月了,清商把这山洞,连带着周围所有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见到什么隧道。 焦灼担忧懊悔交织成熊熊烈火,这三个月的腹热心煎即便用“悔恨交加”来形容也显得过于苍白了。 为什么当初要与他吵架,为什么要负气离开,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那,一个死人罢了,为了那么一个死人,他与许季平已经分别三月了! 自他降生到这尘世,他与许季平从未分开这样久,还是突如其来,了无音讯的失踪! 清商恨不得把心呕吐出来,用刀划开,看看里面究竟是怎样的纠结,剖腹取肠看看是不是真的悔作青色。 他当真是害怕极了,害怕许季平落得和金照野一个下场。 隔着无形的屏障,他难进寸步,只能揣着激动的心肝肺呼唤许季平,清商眼里只容得下他的兄长,他的挚爱:“快过来,我们回家了。” 翁永看见自己两个失踪的弟子并肩而立,这些日子的忧愁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金照野,许季平,快到师尊这里来,通道不能维持很久。” 许季平胸口剧烈起伏,不安如毒蛇绞住他的喉咙,令他有口难言。 那个陌生人是谁?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为什么那么熟悉?金照野?他在叫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情不自禁向前走,手伸出去:“你是谁?我们是朋友吗?我忘记了一些事。” 翁永:“我是你的授业之师,金照野是不是也忘了,不要紧,先过来。” 金照野抓住许季平:“你在叫谁?这里没有金照野。” “我在叫你,你现在叫什么?” “不关你的事。”金照野不高兴,这一定是清商找来蛊惑许季平的帮手,自己只不过和他单独出去玩一次,他就这样火急火燎地使坏,“许季平,你答应我的,今天只陪我。” 清商没想到那人是金照野,金照野就金照野吧,他不计较,可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霸占他三个月还不够!还想怎样!想一直占着他吗?!” 这话可就冤枉人了:“我什么时候一直占着他了!他昨天还和你一起出去巡逻,他早就答应了今天要陪我。早知道你还叫帮手,就该让天把你关起来。” 他?昨天? 清商迅速反应过来:“哥!那是假的,我才是真的!你快过来,你被困在幻境里了!” “我,我想……”许季平纠结万分,横在清商和金照野之间,近乎手足无措。 “不用急,你不记得,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叫翁永,现在你认识我了,我们可以做朋友。”翁永朝二人摊开手,“我们握一下手,以后就是朋友了,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不会伤害到你们。” 金照野目光狐疑地在二人身上打转,拉着许季平不放人,忽然,他眼神一定,指着翁永的腰问:“这是什么?” 翁永低头,解下玉佩递过去:“是玉佩,喜欢就给你了。” “扔过来。” 玉佩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线,金照野抬手接住,稀奇地摸来摸去,喜滋滋放在许季平手心:“给你,好漂亮。” 许季平神情恍惚地看着手心里的玉佩,脑袋混乱地说不出话。 得了礼物,金照野好说话了一点:“明天让你和他玩,我不会打扰你们的,我说话算话。” 清商恨不得一拳捶碎屏障,还要明天,能打开一次通道已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等明天? 但他不得不按下怒火与焦躁,放柔声音哄:“许季平,你过来点,我抱一下你就走,就当告别,好不好?” “好,好……”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许季平一步,一步朝二人走去,“翁永,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从哪里来,我都不记得了。” 清商和翁永手臂肌肉紧绷,只待许季平一穿过屏障就将人控制住:“我们好多年前就认识了,一起住在水云殿,这里……里是……是是是……” 就在许季平即将跨过屏障的档口,眼前突然开始扭曲晃动,清商脸色霎时白了一个度:“快,过,快……”快过来,通道要关了。 许季平缩手不及时,左手除大拇指外的四根手指指尖瞬间鲜血淋漓:“啊——” 金照野迅速捧起受伤的手,看见眼前混乱奇怪的场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们是妖邪!”立刻带着许季平后退拉开距离,与此同时,整个山洞也开始频频扭曲,那二人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在地动山摇中。 金照野与许季平跑出隧道的下一刻,那个隐蔽的山洞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照野心有余悸:“果真是妖邪,难怪一直在说一些奇怪的话。” 许季平尚未回神,一只手攥着玉佩,仍然处在恍惚中:“我觉得我真的认识他们。” “认识也不一定是好东西,说不定以前就是敌人。”金照野捧着许季平汩汩流血的手心疼坏了,“哪有这样当朋友的,那玉佩也快扔了,不知道是什么脏东西。” 金照野要拿,许季平立刻收紧五指,声音又弱又小:“我喜欢,让我留着吧。”理智上,他知道会伤害自己的人大概率不是好东西,但情感上,他又忍不住惦记。 “行吧,暂且让你留着。一块长得好看的白石头罢了,我之前去山上,那土里满地都是漂亮的石头,改日我给你做更多更漂亮的,省的你一直惦记。” 回家之后,金照野与天说了今天的事、 天大惊:“怎么可能,他一直在那边种花,根本没离开过。” “果然是妖邪,你看,它们还拿漂亮石头哄骗许季平。还有这手,都成什么样了。” “竟然有这么聪明的妖邪!怎么会这样,指甲都没了一半,哎呀哎呀……”天心疼得直抽气,好像伤的是他的手指一样。 许季平听见清商根本没有离开过,也渐渐开始相信,那真的是妖邪。 通道彻底关闭,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在眼前,清商再难压抑心中的苦恨,呼哧呼哧喘气,半晌仍难平复,狠狠捶了一拳石壁,闷响过后,血流如注。 “该死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翁永闭了闭眼:“先回去,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他们性命无忧。有一就有二,以后还有机咳咳。” 说着,他突然掩唇咳嗽起来。 “怎么了?师尊你没事吧?” “咳,没事,师尊有点累,你扶一下好吗?” “师尊我背你吧。” “不用。”翁永略倚着清商,慢慢走出山洞,“清商,你之后去藏书阁查一下有关妖邪的记录,然后请你大师兄向家族递信,也查一下,把所有可能有用的内容都告诉我。” “好。” “查完之后,你就不要修炼了,菩提明王寺每七日公开讲经一次,你也去听一听。” “……我听不进。” “不去怎么知道,师尊与净照大师说好了,你有是什么事都可以去找他,别把自己急坏了,改日你兄长回来,看见了要心疼的。” 清商眼眶一热:“他心疼我就该早早回来。” “清商,你还记得我讲授三魂时是怎么说的吗?” 清商从头背起:“人有三魂,分胎光,爽灵,幽精,也就是俗称天魂,地魂,人魂。其中……若幽精充沛,则精力旺盛,情感丰富,若失控,则易纵欲过度、沉溺情爱,甚至……” 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吐出最后八个字:“因爱生恨、走火入魔。” “师尊,我不会的。” “师尊没有说你会,你需要休息了,剩下的事师尊会操心。” 菩提明王寺,三圣地之一,佛修大能云集,秉持佛门普度众生的原则,也为传扬佛法,每七日公开讲经一次。 不收一分钱,不看来者身份地位,只要在规定时间前抵达法堂,安静等待即可。 讲堂设置在在大雄宝殿后,藏经楼前,内部设置东钟西鼓,讲经前鸣响,听众闻声而静,最前方供奉三尊巨大佛像,中间为释迦牟尼佛,左右分别为其弟子迦叶尊者与阿难尊者,寓意为说法,苦行,智慧, 堂内中央设有高台,高台上置“狮子座”,是给讲经禅师的。 清商虽来得算早,但殿内人已经不少了,有一些甚至已经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小声念经。 他是第一次进佛堂,对周围的事物都很陌生,没有急着坐下,在堂内四处走动参观。 直到钟鼓声响起,他才回头寻找蒲团,可惜蒲团就那么一些,想来听经的人却很多,已经没有空的了。 那些后来者比清商有经验,自己带了蒲团,清商没有,只好跪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