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季平不走,金照野的东西落在这里,这里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埋骨地。 他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收拾起来,拨开遮挡洞口的植物,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仙气极为浓郁,植物因此异常高大,树木粗高地看不见顶,树冠浮在天上,组成一片碧绿的天穹,五米高的花朵被风吹弯下头,紫色花粉簌簌抖落,风一吹便化作梦幻的烟雾。 回头仔细一看,许季平方才拨开的东西,不过是外面地上最普通,最低矮的青草,在这里,它们长得比人还高。 许季平成了这辽阔天地间的一个小虫子,在草丛里隐秘而费力地前进,只露出黑乎乎的头顶。 这是什么地方。 他看过所有有关暄和天的记载,没有一个字提到秘境里有这么一个地方。 难道是在这次动荡中新诞生的吗? 不,不对,金照野早就死了,这个地方应该已经存在很久了。 许季平扑扇扑扇翅膀,无比希望自己能飞起来好好观察一下周围。 在漫长到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地草丛中穿行了不知多远后,眼前豁然开朗,清爽水汽扑面而来,是一片很大的湖泊。 许季平比一下身后草的高度,这个湖泊大概是草地里的一个小水洼。 植物如此高大,不难想象生活在这里的动物会有怎样伟岸的姿态。 许季平决定沿原路返回,还是叫让师尊他们过来比较稳妥。 来时留下的痕迹还在,草向两边倾斜,许季平确认自己绝没有走错路,但路的尽头却根本没有什么山洞,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一路前进,最后站在一片潮湿的泥地里。 清商气昏了头,一气儿跑出山洞,挥舞着不渡剑四处乱砍。 半晌才停下。 清商仔细端详手中的不渡剑,竟生出几分走投无路的绝望,他难道要一辈子都在金照野的阴影下活着吗?他死过一回,就一直占着许季平的心不肯走,当真贪得无厌。 难道自己也非要死一回,许季平才愿意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吗? 清商口中溢出长长的叹息,吐尽这十一年来的爱与不甘,如果真的可以达成目的,死亡也没什么不好。 他只可惜不能与许季平朝朝暮暮长相守。 他此生第一眼见到的人是许季平,最后一眼见到的人,也应当是许季平。 清商收剑入鞘,回山洞找许季平,一双长靴停在火堆与毛毯处,面前是冰凉粗糙的石壁。 没有什么长长的通道,散落一地的法宝,出鞘的旧剑。 没有……许季平。 清商手垂落身侧,难以抑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刚刚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金照野死亡的真实情况至今无人知晓,就连师尊也没有寻到他的尸首与遗物,可他们遇到了,然后,许季平也像金照野一样消失不见。 再然后…… 他不敢再想,以平生最大的速度去找翁永。 “路,没有了?” 许季平站在一条极宽阔巨大的河边,随便打起一个水花都会发出瀑布飞泻的巨大轰鸣。 一只船大的鱼儿跃出水面,鳞片闪烁如宝石,于半空中口吐人言:“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粗犷的声音伴随着流水拍岸撞出重重叠叠的回音。 从哪儿来—— 回哪儿去—— 声音大得许季平心慌,他捂住耳朵在隆隆声中大喊:“没有路,我回不去了!” 大鱼落入河水,化作湖面雪白的泡沫,一只遮天蔽日的白鸟单脚在水中一踩,尖锐的鸟爪刺入大鱼身体,振翅高飞,鲜血如雨水淋漓落下,水面荡开赤红,不多时就被奔腾的湖水冲走了。 生死只在一眨眼。 第一个向许季平表达善意,告诫他离开的生灵被杀死了。 真可怕。 许季平在原地做了一个标记,顺着河流向下,他抵达一处广阔无边的草原,河水在平坦的草原上弯弯曲曲,缓慢流淌。 这片草原上生活着许多生灵。 马一样大的四足鼠类在许季平眼前飞驰而过,阁楼一样高的羊群在湖边漫步吃草,人一般粗的四脚蛇探出洞穴。 他们神态悠闲,即便彼此之间的距离那样近,却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青天白日,蓝湖绿草,一派祥和。 许季平稍稍放松了一些,在一块平坦的小石子上坐下:“该怎么出去呢?这个地方这么大,过来的路也消失了。” 正想着,周围的一切突然静下来。 所有生灵匍匐在地,许季平不明所以,也蹲下来,片刻后,东边的天上突然缓缓升起一个新的太阳,原先挂在天上的旧太阳收敛光芒垂直落下,化作一只三足金乌从许季平头顶的飞过。 他先前看见那只白鸟的时候,以为那白鸟已然能称得上遮天蔽日,如今见了金乌,方知何为真正的庞大。 天上落下一个太阳,又升起一个太阳,那另一个想必也是金乌。 既如此,这里莫非是幻境? 毕竟众所周知,现存的金乌大神只有一位。 “嘿,小不点儿,小不点儿。” 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传入许季平耳中,他四下张望发现声音竟是从水里传出来的,湖边飘着一只只有许季平手掌大小的彩鳞鱼,在这个万事万物都无比庞大的世界,它叫许季平“小不点儿”的模样分外可爱。 “你从哪儿来?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许季平蹲在岸边:“我不知道,我迷路了。” “那你认我当老大吧,只要跟着我信奉第一金乌大神,我就管你填饱肚子。” “什么是第一金乌大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季平觉得自己说完这句话,彩鳞鱼的眼睛都大了。 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你是哪个山洞里来的?第一金乌大神,就是第一个出生的金乌大神。等等,你应该知道有几个金乌大神吧?” 许季平语气不确定:“九个?” “没错。” “那要怎么支持,支持了有什么用吗?” 彩鳞鱼摆摆尾巴:“只要虔诚地信赖祂就好了,第一金乌大神的光芒自然会照耀你。如果第一金乌大神的信徒最多,那他就是最最厉害的金乌大神了。” 听起来很简单。 “行,那我信奉第一金乌大神。” 彩鳞鱼很讲信用,但它小小的,捕不了猎,从水底叼上来许多水草:“快吃吧,都是非常鲜嫩的食物。” 许季平在彩鳞鱼期待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吃了一根:“……” 艰难下咽:“……好吃,不过我暂时不饿,你先吃吧,等我饿了再说。” 彩鳞鱼看起来十分感动,哐哐把水草全吃完,然后和许季平唠唠叨叨地讲述第一金乌大神的丰功伟绩。 从它的陈述中,许季平对这个地方有了一些了解。 现在正是九大金乌都存活的遥远时代,地上的生灵信奉不同的金乌,并为此常常发生争执。 彩鳞鱼口中的第一金乌大神并不非常受地上的生灵期待,因为祂已经逐渐步入年迈。 是的,强大伟岸如金乌大神,也会在漫长的时光中走向衰老,尽管这个时间长到难以想象。 如今信徒最多的是第四金乌大神,祂正值盛年,年轻又强大,比年迈的姐姐哥哥,幼弱的妹妹弟弟都强大。 尽管彩鳞鱼更喜欢第一金乌大神,它也不得不承认,第四金乌大神大概率是未来会击败妖邪的那个。 “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一切,第一金乌大神是照耀大地时间最长的一位,又抚育了其他几位金乌大神,祂的付出,也是有目共睹的。” 许季平顺着它说:“对对,没错。” 彩鳞鱼很高兴,又继续说妖邪的事,很少有生灵像许季平这样认真听它讲话,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有首领风范。 “妖邪只是一时猖狂而已,金乌大神们守护大地天空这么久,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区区妖邪,扇扇翅膀就杀死了。” 它这么讲着又觉得自己先前的言论不够严谨:“其实第一金乌大神也是可以消灭妖邪的,只是时间可能会稍微长一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 在彩鳞鱼的指引下,许季平找到一个安全的洞穴藏身。 “那个长耳朵的家伙打了超级多的洞,根本住不过来,我都好久没看它回来了,你别偷它的东西吃,它就不会怪你,安心住,夜里一定不要出来,外面很危险,会丢掉性命。” 洞穴很大,还有一些食物。 许季平点头,躲进洞里,他睡不着,也不敢睡,更不清楚时间,这里的白日非常非常漫长,似乎每一位金乌都要轮流上一遍天空,白日才会结束。 他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用翅膀包裹着自己。 正如那小鱼儿所说,外面非常危险。 许季平感受到巨大的震动,剧烈到他以为这个这个洞穴会塌陷,但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