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之后,阵法正式开启,所有到场之人进入幻境。 “季平。”轻松又熟悉的嗓音伴随着一下轻拍肩膀唤醒了许季平的记忆,他惊喜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金照野胳膊,“我好久没有见你了,你过得好吗?” 金照野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曲指敲敲许季平光洁的额头:“说什么胡话?我们何曾分开过?不是说好了要去我家吃饭,都做好了,你还愣在家里。” 许季平神情恍惚,左顾右盼,他身后是一张床上,被褥是暖黄色,这个房间很大,摆设精致,连窗户上都是漂亮的雕花,床头还有一个小猫布偶。 他、他不是在……在家里。 对啊,他不是在家吗。 许季平拍拍脑袋,对金照野说:“我可能睡糊涂了。”声音里是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依赖。 金照野把外套拿过来,许季平自己穿上,然后坐到镜子前,等金照野给他梳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金照野自己每次都随便一扎,但在梳头方面却意外地技巧高超,每次都梳得许季平很舒服。 礼尚往来,许季平有时候也会给他梳头。 昭明殿,各位长老分坐上首,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水镜,每一面都对应着一个试炼者。 对于这些修为高深的长老来说,同时观察多面水镜并不是什么难事。因此,金照野的面孔就显得格外突出,众人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坐在掌门身边的紫微星君。 “真好吃。” “好吃你准备怎么谢谢我?难道就光靠嘴巴。”金照野单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向许季平。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你亲手雕的簪子。” 许季平:“我不是给你一个了吗?” “就一个,我想再要一个,换着用。” “那好吧,这次我肯定雕得比上次好!” 一个形态流畅的木簪逐渐在许季平手里成型,翁永第一次见金照野的时候,他就戴着那个簪子,去世的时候跟着尸首一起消失了,另一只翁永把它和几件衣物一起埋在金照野的衣冠冢里。 许季平完全沉浸在幻境中,金照野白天带他游山玩水,夜晚观星赏月,生活惬意潇洒又快乐。 许季平和金照野跑到一片平坦的草地上,草丛高高立起,随着风的节奏摇摆,两个人一躺倒下去,身影就隐没在了这片碧绿的天地,像两只寻到完美建家地的野兔。 “这里的月亮好亮啊。”许季平仰躺着,眼中倒映出圆圆的月亮,“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月色这样好,让他想到……想到…… 什么? 许季平手撑在地面上,压倒一片草,直起上半身,在这片辽阔的草地上东张西望。 金照野还躺在那里,嘴角叼着一根甜草:“在看什么?你也想吃甜草吗?” “……”许季平一听见金照野的声音,心中突兀又怪异的感觉就消失了。 他弯着上半身仔仔细细地用目光描摹金照野的眉眼,金照野变戏法儿似的一翻手腕,变出来一根甜草,掐掉沾着土的根系,塞到许季平嘴里。 “刚刚好奇怪,我总觉得,总觉得见过什么人……” 这样好的月色,他似乎也和别人看过。 “这里只有我们,没什么好怕的。” “你说得对。”许季平在距离金照野更近的地方重新躺下去,胳膊搭在金照野胸口,感受着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 夜深了,月色愈发明亮,天空掠过鸟的剪影,没有留下一丝声音,许季平沉沉睡过去,金照野还睁着眼睛,他坐起来,把身边人放到背上,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风从无尽深远的天地交界之处传来,裹挟着自远古时期就呜咽不止的哭泣,吹过这狭窄天地之间唯二的一对生灵。 天地寂寥。 许季平中途醒了一次,看见金照野的侧脸,就又伏在他的肩头睡了过去。 似乎很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迷迷糊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们分开了,许季平孤身一人四处寻人,直到梦醒也没找到金照野的身影。 他们还没有走出草地。 许季平还有点困,脑袋搁在金照野肩头,闭着眼睛慢慢把梦说给金照野听。 “怎么做这样的梦?”金照野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了,“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你去了一个很厉害的地方拜师学艺。” “我没有带你一起?” “没有。” 金照野笑了:“梦果然是假的,我怎么会不带你一起呢。” 许季平觉得不对:“万一那个地方不要我,只要你呢?你知道的,我的天赋不是很好。” “那我就不去了。” “那怎么行。”许季平提出解决方案,“等你学成归来,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金照野执拗地摇头,声音愈发微弱飘渺:“除非,除非我死了……” “呸呸呸。”许季平一下就清醒了,抬手拍拍金照野的嘴巴,“不吉利,以后不准说这种话了。” “季平,梦中的我不辞而别,你恨吗?” “好像不是不辞而别,我记不太清,可能你告别过,只是我忘记了。” “假如,就假如我不辞而别,你恨吗?” “不,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你错了。”金照野说,“你要恨我,恨我为了前程抛下你,忘记我这样的伪君子。” “可你不会啊……”许季平觉得现在的金照野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永远忘记我,也不要去找我,就当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许季平从金照野背上下来,有点害怕:“照野,我们回家吧,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这里的草怎么这么高?我们来的时候不是才到小腿吗?怎么现在已经有腰那么高了,但我还记得回家的路,就是……” “没有家。”金照野突然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转而变成一种僵硬的冷漠,“这里只有草地,说,你恨我。” 许季平磕磕绊绊,已经隐约发觉了什么,但他还是坚持:“我,我不……” 金照野突然扣住许季平的肩膀,加重语气:“说!你恨我!恨我不辞而别!再也不要见到我!快说,你说了,我就放你走。” “我不说!”许季平猛得挣扎一下,没有挣脱,转而握拳捶在金照野胸口,也生气起来,“你对我发什么疯!” “你不说就一辈子留在这里,再也别想出去。” 许季平大声又笃定地反驳:“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也肯定会让我出去。” 距离问心结束的时间还有半炷香,昭明殿众长老都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那面氛围僵化的水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堪破幻境的人又多了几个。 而许季平和金照野,还沉默地僵持着。 殿内开始出现窃窃私语,而翁永始终沉默地注视着那面水镜。 线香燃尽的前一刻,那片辽阔静谧的草原化作无边星光,消散在许季平眼前。 最后一位堪破幻境之人。 许季平。 考核结束,长老们讨论着自己看好的弟子。 掌门看翁永一直一言不发,和其他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同门截然相反,想说两句缓和一下氛围,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虽然金照野拜入翁永门下时间很短,但翁永是很看重他的,收徒仪式准备得很正式,结果到最后还没办起来金照野就去了。 许季平一出来,就听见清商在激动鼓掌。 “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 “……嗯。” 清商:“你心情不好吗?” 许季平没回答,问:“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早就出来了。”清商想起幻境,状似无意地提议,“我在幻境里看见你了,你衣服穿得很少,比睡觉的时候还少,然后把嘴巴贴在我脸上和身上,很舒服,我们回家也玩这个吧。” “以后在外面不准说这种话。”许季平心中残存的那点惆怅一下就被清商搅没了,从脸颊耳朵一直红到衣领下面,厉声斥责,“真是荒唐!” 也是他疏忽了,只知道清商化形不久,一直把他当孩子看,却忘了妖修精怪这类生灵开智很快。 以后不能再和他睡一起了。 清商被骂得一懵,而后开始为自己愤愤不平,他并没有说错什么,等回家他一定要加倍贴贴回来。 问心关筛下去一大半人。 剩下的一小半去考官那里抽取斗法任务,一个时辰之后斗法正式开始,考核时间两个时辰,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天黑之前。 地点就是以演武台正下方为中心的一片山林。 许季平抽到了采摘三个蛇果,清商抽到捕捉十只蓝斑绢蝶。 蛇果呈弯曲的长条形,生长在半山腰,一些吃素的蛇族会将巢穴建在蛇果周围,这些大都蛇性情温和,不去招惹就不会主动攻击,但要动它们赖以生存的口粮,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