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哥哥怎么想呢? 他愿意以那样的形态待在自己身边吗? 人死如灯吹,除了自己,哥哥不能再显露于人人,不能和别人交流。 清商思及此处,他的视野突然扭曲了一下,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像突然想通了什么。 为什么不行呢? 他们是兄弟,世间没有比他们更亲近的了,虽然种族不同,但这不是更说明了他们之间的缘分十分深厚,是上天注定的,旁人要靠血缘家族维系感情,他们不需要,感情就是纯粹的感情。 清商这样想,又在脑海中将这个想法反复咀嚼,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哥哥很少拒绝他什么,即便拒绝了,自己也有办法让他改变主意,如此一来,方才种种怀疑不定都是天边云雾,风一吹就散了。 于是清商眼神坚定起来。 眼前这个人果然有问题,他口吐蛊惑之言,竟然动摇了自己的心智,实在可怕。 小易大夫是对的,此人不可信。 他态度更加坚定:“我不会卖给你的,赶紧走,否则别怪我动手了。” 翁永心中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甚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刚刚明明看见清商已经开始动摇,只一瞬间,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然又恢复冷硬的态度。 他真心想收弟子,说的话也不是信口胡来,没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在。 莫非他真的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翁永来了兴趣,换了个策略,反口讥讽:“看来兄长在你心里并没有多重要。” “他是最重要的!比你重要,你这个丑八怪赶紧滚。”清商难以接受自己和哥哥的感情被如此污蔑扭曲,立刻将许季平昨天刚刚教导的礼貌规矩忘个干净,开始攻击翁永。 “人死如灯吹,活人和死人之间隔着无数阻碍,根本不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你如此态度,可不是不将兄长的事放在心上。” “那是你孤陋寡闻。” 清商真的生气了,漆黑的眼珠随着转动划过一闪而逝的锋利弧光,殷红的唇角下撇,唇缝深抿,颜色愈发艳丽逼人,黑发披身,不似人间客。 翁永坐在原地,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甚至继续口出恶语。 “我要是你兄长,恐怕会很寒心吧。” 清商难以忍受,一道深蓝近黑的幽光破空而来,翁永侧身躲过,眨眼之间,二人已经连过数十招,这个会客室用来招待客人算得上宽敞,但用来切磋就略显逼仄了。 两道身影灵活地穿梭在桌椅摆件之间,仙力碰撞交错四散,稀里哗啦一片。 许季平待在房间里,隐隐约约听见动静,循着声音慢慢走过去,越靠近越心惊,有人在青囊馆的地界闹事,而且听着不像小打小闹,还是去告知小易大夫,让他去看看吧。 他正想转头,一阵熟悉的力量波动穿过身体,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是清商。 是他在这里打架! 许季平立刻加快脚步往前走,会客室的门窗虽紧闭,但里面的动静却一点也没有锁住。 “清商,清商。” 他喊了两声,里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许季平小心翼翼靠近,到了跟前怕被波及,捡了一根棍子,伸长手去开门,开门的一瞬间,许季平清晰地看见清商狠狠击中一个陌生男子的手臂。 “清商!” 这一声大叫唤回清商的理智,唤回昨日许季平教导他的记忆,他立刻停手往后连退数步拉开距离,迅速擦干净手上的灰,试图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然而清商恶劣的攻击行径是许季平亲眼所见,不折不扣的事实。 不仅如此,这满地狼藉,破碎的瓷片木块,都是铁证。 这里是会客室,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现在的模样。 许季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神情惊疑,匆匆赶来,还在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气,额头蒙了一层薄汗:“你们为什么在会客室打起来了?” 清商立刻开口:“他说我坏话!” 翁永衣衫微乱,对许季平微微一笑:“真巧,又见面了。” “真巧?”许季平面露疑惑,又恍然大悟,“你是那天扶我的人。” “不错,我今日是应昨日清道友的约,来送药材的。” “药材?”许季平疑惑地看了清商一眼,想起清商之前遮遮掩掩的态度,他隐约有了猜测,“还请道友详说。” 清商预感到有些他尽力隐瞒的东西即将脱离掌控,暴露在哥哥面前,他飞速运转大脑,试图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凭空生出一个可以令哥哥信服的完美无缺的借口。 可惜,这一切都被旁边那个丑八怪搅乱了。 翁永如实讲述一切:“……但不知为何,我今日带着东西过来,清道友却突然让我离开,说不做我的生意了,实在奇怪。” 许季平面色从惊疑化作平静,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块巨大的石头,水面本应涟漪迭起,但事实却是湖面只溅起一滴小小的水花,随后便归于波澜不惊。 这不正常。 清商脑门冒汗。 许季平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清商根本没有把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自己昨天苦口婆心地教导,他今天就在这里和人打得东西碎一地。 “清商,他是怎么说你坏话的?” 清商闻言一喜,哥哥还是信任他的,没有听信丑八怪的一面之词,然而他绞尽脑汁,思来想去,最后只能说:“他说我没把你放在心上。”清商告状告的理直气壮:“他胡说。” 许季平没有立刻回答,房间内陷入片刻死寂,然后一声叹气,他问:“只有这些吗?” “……” 剩下的不能说。 清商低下头。 这一低把许季平心里最后的侥幸也低没了,天呐,真的是清商能干得出来的事。 许季平头有些痛:“道友,今日之事真是对不住,是我管教不严,能否容我回去仔细询问,明日再给您答复。” “我可以等,这药材恐怕等不了。” 翁永打开盒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一截植物根系:“它摘下来只能保存三日,要想保存更久,需用更好的器皿,可惜,我并没有那样的好东西。我是算好了日子的,清道友如此出尔反尔,至少要赔给我一个更好的器皿吧。” “这个器皿是多少仙石?” “五千。” 许季平倒抽一口凉气,这肯定赔不起,他瞪了一眼清商,对翁永说:“请道友稍等片刻。” 说完,把清商拉到旁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清商老老实实把这些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交易赃款全部和盘托出。 “…… 最后还是没赔,因为许季平决定让清商接下这笔生意。 因为这位叫翁永的男子看起来性情温和,即便今日被如此冒犯,也没有露出任何不快之色,反而说,清商年纪小不懂事,许季平有伤在身,管教时力不从心也是正常的。 清商对此不满,认为翁永这一番话是在抬高自己,贬低他。 但许季平在这里,他只能在许季平看不见的角落里显露出几分不情愿,许季平一回头,他就立刻摆出老老实实的认错模样,看起来态度很好。 交易的事情暂时解决,翁永离开前表示会客室的损失他会承担一半。 许季平更加确认自己没有看走眼,坚持要送翁永离开。 清商站在许季平身后闭着眼睛不看翁永。 待翁永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许季平脸上强撑的笑容顿时消失:“跟我回去!” 清商赶忙睁开眼睛,伸手想扶许季平回去,被许季平躲开,他又拿出自己买的头油:“哥哥,我给你抹头油,你的头发就会像以前一样好看了。” 许季平快步向前,捡起方才丢在一边的木棍,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进暖阁之后才丢下一句:“把门锁上。” 清商认认真真地锁门,似乎突然对制锁技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恨不得把门锁里里外外研究个透彻,再写一篇《论门锁与锁门》,出书成册,让许季平看看他是如此认真负责地执行他的命令。 许季平坐在椅子上慢慢梳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半刻钟之后,他叫了一声“清商”,清商才结束锁门工作,走到许季平身边。 “你说,你做这个东西,只要有仙力就能恢复,不影响自己,是吗?”许季平向清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