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想告诉他,不然选个别的呗,一样不耽误玩。 可梁辰会错了意,他发力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的,零秒加速,一头扎在了对面女人的肚子上。 哐一声,女人后背撞在了货架上,货物乒乓乱响,掉了一地。 梁辰速度真快,从地上捞起雪夹,扯着洛川的胳膊,跨过满地狼藉,飞快的从衣兜里掏出仅有的十块钱扔在了收银台上,那是二姑在买了那条裤子后偷偷塞进裤兜的,他一直没用,也没什么地方可用。 他看见雪夹的价格是五块,很短的时间内,算好账,捞了瓶可乐拎着。 他看着超市老板,眼睛里是怯生生惹了事后的歉意,但他没有半秒钟的停留,扯着洛川大踏步的跑了出去。 我疼 身后的咒骂声是在几分钟后才听不见的,当然,他们也跑不动了,小超市老板好像追了出来,跑了两步,在冰面上踉跄了几下,罢休了。 但嘴巴却不肯。 顺手就拿起了放在店门口循环播放着促销活动的大喇叭,啊啊了两下,算是做了个开场,很短,但也足够了,马上就开始了稳定的发挥。 做生意,吵架仿佛是个基本功,和同行吵,和不讲理的顾客吵,甚至送货师傅,产品业务员,都能吵上两嘴。 人显弱,会被欺负。 做生意更是如此。 本来那个货架上纸巾啊,牙膏啊这些生活用品,摔不坏,就是受点累,和两个孩子也犯不着置气,这年纪的孩子烦着呢,狗都嫌,但,咽不下这口气。 脏话满天飞,嗓门震天响,洛川觉得都能救得了楼道里的破烂的声控灯。 他忍不住回头也想要骂两声,这种事就比谁嗓门大,他有的是信心。 然而脑袋转到半路,停住了。 洛川很惊讶的啊了一声,他们已经跑出去很远了,超市老板的身影成了个小黑点,追不上的,也没想追。 他满嘴的脏话都憋回了肚子里,抓过梁辰的手举起来看,被挣脱了一下,但他没放开,稍稍用力,扯到了眼前。 “你流血了。”他说。 梁辰在女人撞到货架上的时候,也差点摔倒,伸手扶了铁质的架子,接口处粗糙,直接划破了掌心。 挺长一个口子,鲜血顺着指纹往下流,滴滴答答的,估计快要流完了,他满不在乎甩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挣脱。 “没事,不疼。”他说。 “不疼什么呀!”洛川开始跳脚,在梁辰的眼里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不懂他为什么会生气。 “你肯定疼!”洛川皱着眉头,“说!你到底疼不疼?” 梁辰的头摇到一半,又重重的点了下去:“我疼。” 他稀里糊涂被洛川拽到了诊所,急三火四的,一进门就大喊:“小叔!小叔!小叔你快过来!” 他摁着梁辰,把他摁在了椅子上,着急的询问着:“小叔,你快看看,这是不是得打破伤风?” 他懂得还挺多,肯定是亲身经历过。 梁辰小脸绷的紧邦邦,不敢搭话,手在别人那里,由不得他, 洛川掰开他的手指,摊开手心,放在白炽灯下给医生看。 那个医生皱了皱眉。 梁辰的心攥成了一团。 破伤风很贵的,他知道。 二姑家的淘淘表弟就打过,二姑父指桑骂槐了好几天,说二姑心里没正事,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说着说着就举起了两根手指戳在了二姑的脑门:“三百块,三百!你他妈一天才赚几个钱?” 二姑低着头,狠咬着嘴唇,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一度没有呼吸,憋到脖子都红了。 那钱是二姑自己出的,是她无论刮风下雨都去摆摊,一双一双袜子赚来的。 但她没敢吭声。 连句辩白都没有,好像习惯了,认命了,也无所谓了。 梁辰连二姑也不如,别说三百块,他三块都没有,可以给姥姥打电话的,小诊所就在小区对面那条街,离得不远,几步路的事。 但他拉不下这个脸。 他很急切的从洛川手里往回抽自己的手,用了死力,冷不丁一拽,洛川本能的伸了把手,却没来得及,抓了一场空。 梁辰以为自己成功了,可以逃跑了,在他看来,这么个小伤口,根本不算个事,在奶奶家从后山上滑下来,被树枝刮到,裤子被刮成了一缕缕,小腿的肉皮都翻开了,也没去医院,奶奶只是给他扯了块旧衣服上的袖子,冲着他挥了两下:“纯棉的,白瞎件好衣服了。” 那件衣服大概爸爸小时候穿过,叔叔也穿过,好几十年了,布料都糟了。 可他和二姑一样没吭声。 他不是乖,只是受制于人。 伤口连消毒都没有,照样长好了。 只是留了条疤而已。 哪值得大惊小怪的,凉水冲一冲,过个两天就没事了,疼都不会疼。 然而,他没能跑掉。 他的手在抽回来的瞬间,打到了桌子上的保温杯,翻了,不锈钢的杯子摔在地上清清脆脆,叮叮当当,冒着热气的开水和刚泡开的茶叶摊在地上,混杂在一起。 梁辰彻底傻眼了。 完蛋,惹祸了。 他只是心疼钱,看起来倒像耍脾气。 那个严肃医生愣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梁辰的心跌倒了谷底。 这几年,他从这个家流浪到那个家,他像是认了命一样被踢来踢去,其实心里明镜似的,哪儿也不是他的家。 他不能反抗,不能说一个不字,不能有脾气,至少面上不能显出来,不能因为不乐意而挂脸。 他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绪,可能也没什么情绪。 他从来没把那些人当成人,只看作是狗,疯狗。 他的狠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偏偏又总是装的可怜巴巴。 没法子,人总得先活下去,妈妈以前总说,辰辰要好好学习,要奔好前程,要过好日子,不要……像妈妈这样。 他只上过几天幼儿园,连小学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过。 文化知识没学到,倒先学会了人情世故。 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他有些气自己,这时候该哭的,像个被吓一跳的小孩子,哭一哭就能获得所有人的安慰和原谅,给糖吃。 他弯腰准备捡起那个保温杯,心里寻思的是,得赔多少钱,那个凹进去的坑在底部,应该放不稳了。 一个水杯不能在桌子上平放,就是废了。 一声轻喊让他住了手。 “放那儿!”医生立刻站了起来,抢先一步下了手,从地上捡起了那个保温杯,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梁辰,“开水,刚倒没一会儿,别烫着你。” 可能也意识到了保温杯放不稳,他走了两步,轻轻的放进了水池里,然后扭过头,对着梁辰说:“怕打针?” 梁辰不言语,低着头,揪着手指,像个犯错的孩子。 他的确是犯了错。 “不用打针,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他蹲在梁辰面前,轻轻的想要抓他的手,想了一下,又说,“你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消毒,放心,不疼。” 医生有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特别严肃,说话却很温和,透着股真诚。 梁辰是个孩子,但他能感觉得到,这个医生不像坏人,怪会劝人的。 他颤颤的把手平放在桌子上,看到医生手里的沾满碘伏的棉签,轻轻的擦在了伤口上。 的确不是很疼,就是很吵。 洛川像个多嘴的鹦鹉,话就没停过。 小叔,你确定不用打针? 他这伤口真不用打一针? 你再确定一下,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扎我屁股的时候巨疼,你忘了?……要不你给他打一针吧! …… 医生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拧出了麻花结,不耐烦溢于言表,毫不掩饰的指着旁边的椅子说:“洛川,你,闭嘴,去那边儿坐着!” 洛川不好打发,他没走,转了个圈儿,又回到了桌子旁,只不过站在了梁辰的另一边,离医生远了点。 “小叔,你确定不用打针啊?你行不行啊?会不会看啊?” 医生没理他,懒得理,说一句有十句在等着呢,烦。 但对着梁辰还是轻声细语的,小心的商量:“我现在给你包纱布,会碰你的手,你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梁辰低着头,他不喜欢男的碰自己,那种厌恶感从心底里翻腾,恶心的想吐。 但他把手往前递了递,还刻意悬空,生怕自己配合不好,添了麻烦。 只是种直觉,这个医生和二姑父不一样,天差地别呢。 让他有了从来没有过的安全感。 和洛川给他的感觉差不多。 医生的手温温暖暖,缠纱布的时候,手指会捏着他的手,梁辰轻微的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