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一片冰天雪地,漫天黑沉下,只余两道修长高挑的身影。 一个面容温软,一个气质沉冷,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那晏望星既不是传闻中的一具死尸,路沉生也不似那日杀进宗里时的阴狠。 掌门严阵以待,压根不敢松出一口气。 他皱紧花白的眉毛,眯起眼睛观察,却越看越觉得幽主身侧的那位公子眼熟。 应该不止眼熟,可能以前还和他家徒弟玩得很熟。 半空中的雪花打着旋儿飘下,宗门前的大片柏林幽幽落下些许叶片。 蓬乐安一开始正和身旁人嬉皮笑脸,在听见连华仙尊喊出“望星”这个名字时,不禁惊疑地在人群中踮起脚去看。 他生得高大,借着身高优势,一瞬间将门外一幅光景看得清清楚楚。 只此一眼,天崩地裂。 蓬乐安身体哆嗦,恨不得缩成一只鹌鹑蹲在掌门身下,跪求女娲灭人教程。 他抬眼看着黑沉的天空目露呆滞,觉得绝天城的天是真的要塌了。 “贝哥?” 方强挠了挠头,这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时才反应过来:“就是晏望星?” 他双眼清澈,和身旁的武东对视一眼:“难怪路沉生那日寻到了这里……” 他们还以为是贝哥与人结仇,被云外的死灵找上门算账了。 毕竟晏望星在江湖中死了七年,他们就是再大胆,也无法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这样想也无可厚非。 “嘶……” 武东捞着方强的肩膀转过身,一脸莫名:“可贝哥那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边陲?既是隆冬又是深夜的,他还穿得那么少。” “对啊,”方强用手摸着下巴,目光也不敢往那边看,“照江湖中的传闻,他可是云外幽主心尖尖上的宝贝,若是叫幽主知道了,岂不是要心疼得滴血?” 蓬乐安目光无神,沉默不语,与平日相比反常得很。 他此时浑浑噩噩,一听这番话更像是三魂丢了七魄。 这人也不知发了什么疯,猛地抬起腿,从人堆里挤出来,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寝院那边跑。 方强不明所以,先是看了他的背影半晌,随后大声喊道:“你做什么去?” 蓬乐安头都没回,怎么看都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去毁尸灭迹。” 旧事 “毁什么尸灭什么迹?” 武东皱紧眉头,压低声音嘀咕一句。 蓬乐安充耳未闻,一心只想赶回卧房,将自己珍藏的书册烧得一本不留。 真是见了鬼。 他双手抱头无声哭嚎,痛恨自己为何歪打正着,竟舞到了正主面前。 难怪贝哥总说江湖中的传闻纯属瞎扯,辟谣都辟到自己眉毛下面了,他还是抓着人家,给人家看小黄书! 蓬乐安连滚带爬冲出人群,热泪洒当场。 他再也不要相信爱情了。 …… 这会儿自是没人去管蓬乐安还相不相信爱情。 “嘶……” 掌门指尖哆嗦着,颤巍巍抚了抚自己的长胡子:“原来如此……” 他直觉今日不会吃到幽主给的好果子,便倏地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众人推搡着往宗里走,扶年皱着一张小脸,面上是要哭的神情。 他手里牵着竺澜,跑上来刚想要抱,嘴一张便哭嚎出声:“呜啊……贝贝哥哥……” 反应比真正的娘家人还要大。 尚正言满脑门黑线,怎么也琢磨不出望星是怎么和熊熊宗扯上关系的。 竺澜身形小巧,没一会儿便站定在晏望星眼前。 不过贝贝哥哥身侧还有一人,她记得路沉生,便不太敢轻举妄动。 可扶年不长记性,张开双臂闹着要抱。 晏望星被他哭得软了一颗心,俯身想要抱起这裹成雪团子的小人儿,却被路沉生轻轻捏了捏后颈。 也只是捏了捏后颈。 他浑然未觉,将扶年与竺澜搂进怀里,整个人凑去路沉生眼前,笑得轻快温软:“他俩可好摸了。” 扶年:“……” 竺澜:“……” 周身萦绕的气息冰冷强大,这俩熊崽子疑似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 路沉生垂眸,视线未曾看向晏望星怀里的两个人儿,只是安静看着他略微扬起的唇角。 方强大步走过来,伸手接过晏望星抱着的扶年和竺澜,笑着喝止道:“你们贝贝哥哥身子骨弱,可别一个劲儿黏上去。” 晏望星哪在乎这些。 不过两个人儿被抱了过去,他便转身向叶连华躬身行礼,面上的笑容雀跃又讨喜。 “师尊在上,弟子给您拜年。” 一时间,道贺声在前院翻了个天。 众人哄笑着往里走,整个熊熊宗因为绝天城近来的事,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尚正言此时终于有机会溜去晏望星身边,这会儿指尖虚虚搭在他的肩上,眉头紧锁,将人从上至下好好看了一遍。 “面色又红润不少。” 他哈哈大笑:“只是眼下一片乌青,晚上没睡好?” 晏望星:“……” 何止没睡好,除夕那夜根本就没睡。 他皮笑肉不笑,略显僵硬道:“哈哈哈。” 周遭走着太多人,晏望星眨了眨眼,后退一步缩进路沉生的怀里,任他将自己与周围人隔开。 他轻松恣意地笑着,与尚正言一路插科打诨,说到开心处便笑得身子后仰。 脊背贴上路沉生坚硬宽阔的肩,晏望星笑着一抬眼,不慎看见后院升起的阵阵黑烟。 “……?” 尚正言一脸疑惑,伸手戳了戳身侧的方强,问道:“起火了这是?” “不是吧,”方强皱着鼻子,在冷气中深吸一口气,“烧的是些纸张,应是蓬乐安搞的鬼。” “他方才也不知怎么了,说要去毁尸灭迹,”武东挠了挠后脑勺,放肆大笑,“现在这会儿应该在院里烧书呢。” 尚正言还是不明白:“那烧书做什么?” 方强与武东对视一眼,笑道:“他平日里总喜欢看些不着调的册子……” 话音未落,这二人看着晏望星幡然醒悟,沉默着不说话了。 晏望星:“……” 不着调的册子。 自己身为主角之一就在众人面前站着。 他深吸一口气,讪讪笑了一声,此时不仅要挽回蓬乐安的脸面,还要考虑自己的名声。 “这种爱好还是不要拿出来说了。” 晏望星遮掩般盖住自己的眉眼,声音细软,笑道:“蓬兄弟应该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那怎么行!” 尚正言一薅袖子就想往后院冲,义正言辞道:“黑烟滚得那般浓厚,可别把整个宗都烧了。” “有些事该闹大还是闹大吧。” 明程也在一旁附和,向晏望星投去善意的微笑。 晏望星:“……” 你笑你大爷啊。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忙从二人身侧绕出去,只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路沉生此时正在师尊身边,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颈侧的裘毛虚虚拂在面颊,晏望星禁不住痒,倏地偏头打了个喷嚏。 一道视线便落在他的身上。 晏望星被抓过去,一张带着冷香的帕子转瞬覆上面颊。 路沉生隔着方帕,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目光极快地从他身上掠过,点头应道:“嗯。” 应是在与师尊说话。 晏望星就着他的动作,往前蹭了蹭,却看见叶连华垂眸看过来的视线。 他仰起脸,朝人乖巧笑了笑。 叶连华禁不住哼笑一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继续说道:“万里远的边陲密林占地广大,罕有人烟,从中漫出的瘴气竟一路寻到了绝天城。” “现如今城中瘴气肆虐,不管是已化形,还是未化形的妖兽,都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亡。” 他眉头紧锁:“倒真应了百年前文婉说的那番话,现今尘世间满目疮痍,各地民不聊生。” 沿路残枝随风滚动,尚正言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问道:“师尊,你还知道文婉那事呢?” “幼时听师祖说过。” 叶连华偏头笑了一声:“百年前文止声名煊赫,文婉又有此异能,自然在江湖中搅起轩然大波。” “师祖是为那一年的天骄,对此事万分熟悉,也在我幼时提过一次。” “原来如此。” 尚正言点点头,不禁问道:“那就是说师伯祖们也都知晓此事?可自我入宗,便从未见过他们的身影,莫不是羽化飞仙了?” 寒风自身下侵袭,晏望星听了这一番话,无端觉得心生寒意。 “有些是,有些不是。” 是何目的 叶连华拂开肩上沾染的细雪,轻声道:“师祖后院燃着数支生灵烛,极大部分是为他逝去的师兄弟们供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