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不是曹恒。梁觉阳脑子僵了大概十分钟,但很快,他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她搬到株洲去了,大概是,我看看,2005年的事,她哥哥在株洲那边上班。现在说是在保险公司上班。”张卓义挂了电话后说。
车好不容易从乡道开上了国道,张卓义踩了脚油门,时速到80码。
和陈晓艾约的时间是晚上的8点30分,地点不是在她家,而是在保险公司的会议室,BJ40从茶阳一路狂奔,梁觉阳张卓义路上拐到一个镇子里吃了个晚饭,一人一碗面,互相干瞪眼。一会要说的事情过于沉重,两人没胃口,就对付了几口,吃饭花了不到半小时,两人到株洲的时候正好是准点,上了楼,进去的时候对方非常周到,已经在等了。
陈晓艾穿着干练素雅的藏蓝色套装西服,剪了个短发,画着淡妆,从脸上一点没看出年近50,气色不错。她起身,问:“是梁警官和张警官吗?”
梁觉阳点点头,三人围着圆桌坐下,会议室不大,像是用来培训使用的,墙上有一块白板,门是半透明的玻璃门,不闷,有光,但外面看不见里面。
“你丈夫…前夫。”
梁觉阳想了一下,没用“失踪”那两个字,而是说:“段宏飞是什么时候和你失去联系的?”
“2003年6月1日。”陈晓艾答。
梁觉阳没有立刻回应,张卓义接棒和陈晓艾继续了解情况。其实聊不聊也没有很大关系,至少对鉴定结果不造成影响,今天来的目的,是要通知陈晓艾,她的前夫找到了。
在确定失踪名单上有段宏飞时,辖区民警第一时间和申报人取得了联系,申报人是段宏飞的妻子陈晓艾。经过同意后,鉴定使用的对照组是陈晓艾和段宏飞的女儿,段睿苗的生物样本,因为其曾经长期住院治疗,血液样本医院有留存。取得后对比,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经鉴定,体育馆的尸骨就是段宏飞。
马铭远的笔记本上记载的东西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被他划掉,看不清楚字,有的页数不知为什么,有明显的被撕掉的痕迹,导致前言不搭后语,梁觉阳在第一次读的时候,注意力都在“冯应辉”相关的信息上,这就是马铭远当年一直在调查的主线,第二次第三次看的时候,梁觉阳开始注意到其他和案件没有直接关联的人物,比如“罗进保”,此人梁觉阳已经去下河街亲自找过了,于2003年出意外身亡。
其他名字,还有诸如“汪树先”和“段宏飞”,这两人都是马铭远当年的警队同事,笔记记载汪树先死于一次雨夜勘察任务,而关于段宏飞,大意是“通话,5月31日,宏飞说从广州回去后,有事要和我说。”但事情是什么,马铭远没写。
后面还有一串139开头的电话号码,梁觉阳当即就拨打了,但该号码已经是空号。
在得知尸体不是曹恒后,梁觉阳拜托辖区的同事,调一下2003年全县上报的失踪人口姓名和基本信息,在一长串名字中,他看到了那三个字,段宏飞。
段宏飞曾经是茶阳县刑侦大队一支队副队长,警龄15年,于2003年4月主动辞职,这是从档案处的同僚那里得到的信息,当梁觉阳说出2003年段宏飞的失踪时,档案室的老同事拍拍脑门,说是有这回事。梁觉阳追问,同事说:“失踪,不可能说像是刑事案件一样调查,谁失踪了都一样。而且当年,怎么说呢,广州警方做了基本的排查情况,发现段师兄,”停顿了一下,同事改口:“段宏飞,他失踪的时候,身上已经欠了快10万。”
“欠债?欠谁的?银行吗?”
“民间借贷组织吧,当年的话也不算是违法的,利率肯定比银行高,但在合法范围内。”
“他因为什么原因借钱?”
同事叹气:“因为他女儿啊。有白血病,不好治啊,并发症多,无底洞一样。”
“他辞职的原因,当时有说吗?”
“还需要说吗?”同事又叹气。“挣钱去了,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得去挣钱。”
“失踪后,除了经济状况,还调查了其他的吗?”
“查了,身份证最后是在云南勐海那边,当时推测,可能是偷渡去缅甸了,倒玉,那个来钱快。但是很危险,死在金三角那块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所以并没有出入境的官方信息?”
“没有。偷渡的话不会有的。”
不知为什么,梁觉阳虽然从没见过段宏飞,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却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仿佛看见了他的身影。
他是怎样走向死亡的?谁杀了他?又为什么要杀了他?
而一想到这些,他又想起那个人的名字,冯应辉。
段宏飞离队已经超过15年,虽然也找到了一些当年和他熟悉的同事,但并没有问出什么关键信息,段宏飞和警队同事的关系似乎一般,虽然大家“段师兄”、“段队长”地称呼他,但对他去广州后动向熟悉的人,居然一个也没有,聊了会后没有更多的收获,梁觉阳觉得,必须尽快和段宏飞的亲属面聊,并从他们那里了解情况。
所以现在,三人才坐在这里。
“你的女儿现在还好吗?”梁觉阳问。张卓义看了他一眼,仿佛觉得这个问题不妥,但梁觉阳当没看见。
“还好。”陈晓艾说,“她现在在读研究生。”
梁觉阳说:“那就好。”
陈晓艾点点头。
“2003年6月1日,你丈夫……前夫失踪前,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漠然者63
稍微沉默了一会,陈晓艾说:“没有。他前一天和我打电话时,并没有什么奇怪。”
“你们具体聊了什么,还记得么?”
“孩子的恢复情况,还有家里面老人的情况。”
梁觉阳问:“你前夫有兄弟姐妹吗?”
“有,他是大哥,有两个弟弟,还有一个妹妹。”
“后来他们没有找你前夫吗?”
“没有。他和弟妹都借了钱,关系不好。”
陈晓艾喝了口水,在两人刚进门时,她就起身,也拿了两瓶矿泉水分别给梁觉阳和张卓义,这是用来招待客户用的,上面的塑料纸封上印着泰奇人寿保险公司的logo。
梁觉阳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瞟了眼白板上贴着的广告,“生命不会总是一条笔直的道路,如果遇到过不去的坎,我们可以提供帮助。”这广告,看上去跟劝人别自杀的公益组织似的。
这种玻璃房子会议室是签署保险合同的地方。听说保险行业的主力军是中年妇女,这些“大妈”、“阿姨”、“大姐”,组成了一支强大的推销队伍,在稍微小一点的城镇,她们几乎垄断了地区的保险网络。不同保险公司之间的商业战争,本质上就是“保险大妈”们的人脉战争,这也是保险公司使用的一种伎俩,几乎无门槛地招收家庭妇女作为保险推销业务员,借由她们的人际关系网络为核心,不断向外围扩散,然后再相互打通,能卖保险的就销售保险,卖不出去的还可以拉人入伙,壮大销售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