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数月前染了风寒,病情日渐沉重,为防不测,下旨召回了远在永宁的储君江惟叙。大军浩浩荡荡行了多日,清月得知他今日抵达,一早就候在园中,唯恐他不愿入宫。 石阶缝隙里青苔暗生,大相国寺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如旧日。 赤金色的袍角已被雨水濡湿,衣上莲花纹样晕开深浅不一的痕迹。 江惟叙抬脚,淋湿的鞋底在透亮的砖石上印下浅浅水痕。宝相庄严的佛像俱镀了一层厚厚金身,他抬起手,缓缓抚上桌案上长明灯微烫的灯壁。 这盏往生长明灯,自她下葬后他便日日来供。后来去了永宁,只得托付赵景代为照看。六年倏忽而过,如今他再踏进,心口只余一阵钝痛。 “折云,”他声音极轻,那久未提及的名字刚一出口,指尖便猛地一缩。 “六年了,你该往生了吧?”呢喃般的话语散在凉风中,转眼便无迹可寻。 “如今温玉很有长进,我已为她物色好了人家,往后必不叫她受欺负了去……” “暄宁和秦蓁也长大了不少。三娘说想带孩子回老家,我便给了她一笔银钱,由她去了。” 他将另一盏长明灯置于莲台下,双膝跪在蒲团上,接着便是虔诚一叩。 “供者愿窃无上月华,迢迢数里,凿刻山心。” 屋外大雨滂沱,无数香客挤在大相国寺正殿,此处偏殿却无人敢扰。琉璃罩上落下的灯影在手背缭乱,如他此刻跳动的心。 这是他特意辟出来,只供奉亡妻的偏殿。 他冷冽的语气开始变得柔和,如墨的眼睛直直盯着佛像上那抹扬起的嘴角。 佛渡众生,皆因众生苦。 “今添长明灯一盏,生剔罪骨,不贪欲,不念恶。死后化魂,永世供奉,赎吾妻折云免浴业火,早登极乐。” 廊下的闷雷混杂着嘈杂声,丝丝缕缕荡在鎏金朱梁上。额角离开冰冷的地面,他脊背微微佝偻,铜炉上的檀香浓郁,蜷在掌心的手指已然泛白。 幻影幻灭无度,爱恨嗔痴时时。 他眸色一暗,开口时眼前仿佛又见烈火燎过她月白的袍角,转瞬之间,便只剩一地白骨。 “若她已入轮转,恳请抻佛怜我一瞬,请她入梦。” 他声音哽咽,身后的雕花檀木门已悄然洞开。 “梦中一叙,不为纠缠,只为相别。” 身后渐次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带进廊外灯潮的寒意。 “兄长……”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头,他余光扫过,恰好瞥见她腰间垂挂的玉佩,羊脂玉在走动间微微晃荡,上头的缠枝莲婉转温润。 这样的莲花佩,他曾数次送给他的亡妻。可她临到走了,却将玉佩还给了他。 清风卷过一旁的帷帐,清月轻声开口,看不到的眼眶中已漫上一层水雾,“两个月后就是我生辰了,你陪我过了生辰再去永宁好不好?” “清月,我不去永宁了,我哪也不去。”他撑着僵硬的身子缓缓起身,眼前一眩,身旁的清月连忙将他扶稳,莹润的杏眸满是担忧。 “但我也陪不了你过生辰了……” 带着薄茧的指尖落在她脸上,她眨眼间,大团的泪珠便簌簌滚落,如檐角坠雨,溅起细碎的水花。 “不过兄长已备好了给你的生辰礼物。北上的沈秉文已被调回京城,你若还喜欢他,便招他做驸马。我身边的贺新立、傅清澜,往后都会在你身旁辅佐。” 微凉的指尖缓缓离开,他再抬眼时,凌厉的凤眸已尽染寒霜:“父皇驾崩后,会有人除去江承和。届时他们将捧你上位,让你做至高无上的女皇。从此万里江山,皆为你掌中之物。无所缚,无所羁,所欲即所为,所思即所得。如此这般,你喜欢吗?” 屋外雨声骤然砸落,他半干的衣袍紧贴着皮肉,寒意顺着四肢经络漫遍全身。 清月一下扑入他怀中,染着蔻丹的指尖攥紧他的衣袍,压抑许久的哭声崩裂而出,与雨打青瓦的轰响混在一处。 “我不想要天下,我只想要你……”细碎的哽咽融在连绵的雨声里,话语模糊难辨。江惟叙却听懂了,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父皇要走了,你也要离我而去吗?”她眼尾泛红,满眼委屈,“你当真要抛下我、抛下母妃?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如今又要失去 长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两侧的树梢疏疏落落,秋季的寒气顺着衣缝往衣内钻。 学堂散了课,学生们便火速跑开,苏折云摇摇头,拆开手上的书信,只略略看了几眼就被人一把抱住腰腹。 “娘亲,”云章甜甜一笑,她尚不足六岁,白净的小脸就生得格外灵俏秀气,颊上还带着未褪的软嫩婴儿肥,“是爹爹要回来了吗?” 晚风掠过枝头,成片梧桐枝叶轻轻摇晃。苏折云抬头,只见周遭空荡沉寂,看不见半个人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