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把六六一百块钱卖给李老师了?”陆屿的手紧紧握着筷子,上面的青筋微微贲起。 “嗯,卖掉了,但还让你养着,我不得要点钱,哪有给人白养狗的。” 此时,陆屿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曾几何时他也期待过,他的爸爸能像书里说的一样,高大温和,会把他高高举过头顶,带着他走街串巷买好吃的零食,会在晚上哄着他慢慢睡着。 但这一切都没有,他高大的身影是他童年时夜夜噩梦的根源。 他也曾把他高高举起,转手就扔到了地上,差点就被摔死,除了无穷无尽的谩骂和喝醉了之后的殴打,什么都没有。 后来陆屿对他没有丝毫的期待了,只期望着他不要再回来了,每次看到他陆屿都反射性地颤抖。 但现在这个人老了。 曾经小山一样的身子耷拉了下来,花白的头发,混浊的双眼,永远都在骂骂咧咧的嘴,和满身的酒气。 他从来就是一个烂人,一个理所当然的烂人。 “你盯着我看什么?”陆耀宗一抬头看到陆屿直勾勾地看着他,心下有些慌张。 “喝酒吧!这酒放久了,再不喝就不能喝了!”陆屿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 “平时有点东西都藏起来,我是你老子,有什么可防的。” 说着,他拽开瓶口的塞子,凑上去闻了闻,奇怪道:“这酒有点呛啊!什么酒?” “邻居大爷自己酿的,劲大。”陆屿看着他手里的酒瓶,平淡开口道。 “是吗?那我来尝尝。”陆耀宗这几天都没喝酒,就等着今天拿了钱买酒去,没想到被陆屿截胡了。 不过现在有肉有酒的也行吧。 他仰起头来喝了一小口,果然有些辛辣,但上头又刺激,“你来点不?” 陆屿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陆耀宗冷嗤了一声,又吞了一大口酒下去,“哪个!男人不喝酒,没出息,别和你那个贱人妈一样,装什么?” 陆屿沉默不语,就这么看着他把一瓶酒都慢慢喝完了。 陆耀宗酒越喝越多,脑子也越来越混乱了。 他突然凑上前仔细地看着陆屿,嘴里囔囔道:“你和你妈长的越来越像了,好看,真好看,我当年一眼就看上了她,花了全部的钱才买下来。” “但这个贱人狼心狗肺,我就是轻轻地打了她一巴掌,她竟然跑了,连你都不要了,她该死。” “都是贱人,都该死。” 陆屿把他凑过来的头一把推开,将人一脚踹在地上,“你也该死,我们都该死!” 陆屿起身往东屋走去,程淼的叫声已经有些沙哑了,但他仍旧不放弃地撞着门。 而六六叫过几声之后,反而安静地趴了下来。 所以说狗的悲欢也并不相通,六六不会懂他现在的焦急。 撞了良久,程淼有些泄气了,这么久了,该喝的都喝了,他靠在门边上低低地呜咽着。 突然门啪的一声被打开了,程淼都来不及看开门的陆屿,就猛地一下蹿了出去,直奔屋里。 陆耀宗已经躺在地上人事不知了,程淼小心地凑了上去,闻了闻他的脸。 感觉好像还有微弱的呼吸,但桌子上倾倒的酒瓶里,一滴酒都没有了。 都喝了,程淼看着陆屿把一瓶子药都倒了进去,这么一瓶子药喝下去,肯定没救了。 程淼有些烦闷,陆屿也是,为什么偏要把药放在酒里,放在肉里就说给老鼠吃的,被陆耀宗误服了也有人信啊,现在这么大个人怎么处理呢。 这时陆屿也带着六六走了进来,六六看着地上的人低低地叫了一声。 陆屿蹲下来半抱着它,小声道:“六六,你看他马上就要死了,他之前把你卖给了狗肉店,对不起,我来不及救你,现在我们要不要也把他的头砍了,把皮扒掉呢!” 六六听不懂,只是不明所以地蹭了蹭了陆屿。 但程淼听懂了,啊嚯,杀人还要分尸吗?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陆屿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人,仿佛已经在看一团碎肉了,他的表情冷漠,看起来好可怕。 地上陆耀宗突然捂着自己的肚子,低声叫道:“好疼啊,我的肚子好疼。” 这是要发病了吗?程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耀宗,害怕他一个不注意就死掉了。 陆耀宗来回翻滚了几下,挣扎着爬起来跑向了厕所。 陆屿也没有拦,看着他冲了进去。 阻拦 程淼突然想到,如果陆耀宗失足掉到了厕所里,再拉上来应该就没有人会查他是被毒死的还是臭死的吧! 毕竟太恶心了,这样就没有人知道是陆屿干的了。 程淼越想越觉得这样很好,它咬着陆屿的裤脚,想带他一起去厕所。 陆屿却把他抱起来,坐在凳子上,一旁趴着六六。 他道:“如果侥幸没有被人发现的话,我就接着照顾你们俩,如果被发现了,你们就好好跟着李老师。” 程淼听着心里难过极了,现实中的陆屿本来已经考上了大学,他摆脱了这个酗酒狂暴的爸爸。 可回到过去,事情怎么变得更糟糕了。 不过现在还来的及,把陆耀宗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陆屿就还能好好生活。 程淼猛地从陆屿怀里跳了下去,奔向厕所,厕所里充斥着一股奇臭的味道。 能让程淼一只狗都觉得臭,应该就是非同一般的臭了。 陆耀宗蹲在坑上,坑口比较大,这人还活着,程淼想着一会儿能不能趁机把他推下去。 然而还没等他动手,陆耀宗就自己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跌跌撞撞地跑到屋子前,就再也支撑不住倒下来,陆屿就站在屋子前看着。 程淼凑上去小心地闻了闻,还有呼吸,而且呼吸很平坦,不一会儿还发出了呼噜声。 谁,睡着了?陆屿没有下毒吗?可他明明亲眼看到了啊,程淼抬头疑惑地看着陆屿。 陆屿也很疑惑,那么一大瓶药下去,这人怎么一点事都没有,难道药是假的吗?可瓶子已经被他扔掉了。 陆屿干脆走上前,探了探陆耀宗的呼吸,看起来就像是喝醉了一样,这样都不死的吗? 他索性走到厨房,拿了一把刀过来。 程淼一见刀,狗眼都直了,陆屿不会打算直接杀人吧。 程淼急忙冲了上去,咬着陆屿的裤脚,脚抓着地,死死地拖着他。 程淼的动作让陆屿有些生气,他挑眉看着小狗崽,“淼淼,松开。” 程淼不松,呜咽着更加用力了。 陆屿目光危险的觑着程淼:“老天爷帮他,你也要帮他吗?这样的人活该去死。” 程淼心道:我管他死不死呢,我是帮你啊!杀了人是不会快乐的,以后的每一天,午夜梦回时,都会害怕。 陆屿握着刀的手紧了紧,正准备将程淼推开,六六突然叫了起来。 随后村委的人就来了,后面还跟着李老师。 两人刚一进来,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陆耀宗,村支书忙问道:“这个怎么了?” “喝醉了。”陆屿把刀往身后背了背。 “嗯嗯,他没打你吧!上午来拿钱我说给你了,他气冲冲地就走了,我怕出事发完钱就赶快过来了。” 支书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叹了口气,“算了,把人放床上去吧,摊上这样的老子,也是你命不好。” 说完,将地上的陆耀宗拖了起来,示意陆屿搭把手,陆屿顺手把刀递给李老师,说刚刚在剁排骨,让她帮忙送回厨房。 两人一起把陆耀宗放在床上,他似乎惊了一下,马上又睡着了。 见人安抚好了,村支书便走了。 李老师却一脸凝重地看着陆屿,严肃道:“陆屿,你刚刚拿刀真的是剁排骨吗?” 陆屿不想说谎,他低着头,沉默不语,纤细的脖颈微微低着,显出倔强的弧度。 李老师看着这样的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哽咽道:“陆屿,你好好的,你再忍忍,等你考上大学了,离开这个村子,就能离他远远的,世界这么大,你哪里都能去的。” 陆屿不语,他可以等,也可以忍,但六六等不了了。 他要上学,没有办法每时每刻都看着六六,一个不留神它可能就被卖掉了。 李老师看着陆屿的样子,就是知道他还没有断了这个念想。 “陆屿,你有什么顾虑,你告诉我,老师帮你解决,你不能用极端的方法解决问题,不要毁了你自己。” “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在我这里你和林岳一样重要,老师真的不想看到你这样?”说着,她摸了摸陆屿的头。 “小屿,人这辈子很长,你要多想想以后,你考上大学,去一个喜欢的城市,在那里你说不定还会遇上你喜欢的人,不好的记忆总会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