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的声音似乎又变得很远,嗔怪中携带着淡漠:“说到底就是你的错。祁儿,你是太子,生下来就该比旁人勤勉。” 元祁幼小的四肢在厚重被褥下无力滑动,再也憋不住泪,豆大滚烫的泪珠从眼尾落下,可他不能放声大哭。 “我,我不想当太子。” “烧得净说胡话,”皇后美目微睁,从唇角缓缓呼出一口气,“宣太医吧。” 她站起身,带起床边的香风送进元祁鼻腔,温暖又熟悉,是他常闻的味道。 “喝了药就起来念书,可别将功课落下了。” …… 场景变化得很快,孩童时的回忆如走马灯一般光转。 元祁跌坐在泥泞路面上,他惊异地望向四周,黑马的铁蹄擦过他的耳畔踏入黄土,瞬间溅起脏污的泥点。 “殿下。” 他被另一只湿润的手从地面上拉起,元让的衣服被雨水打得湿透,沾满水的面庞冷硬淡漠。 这是猎苑中一条通往内场的路。 元祁打了个哆嗦,猛的回过神来。 一刻钟前,元臻抱着一只黑熊崽找到他们,说是想将这精怪玩意送给太子。 他话音未落,绚丽的颜色骤然出现在夜空中,伴随着信号弹刺耳的爆鸣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猎苑中有人被困内场。 他与元让动身出发解救秦仲廉等人,元臻返回营地,于返程路上撞见元遵,熊崽被皇帝要了去。 元遵竟于深夜中遭母熊袭击。 元臻。 他恨得目眦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随后元祁去往江南,京城巷中惊现黑熊,元让携大理寺少卿谢清风将匈奴数人捉拿入狱,只审出他们归属于匈奴日逐王,却无法得知其在京中的靠山。 一切变得光怪陆离。 夜空中坠着三两星星,连带着月亮的光芒也微弱闪烁。 宫内张灯结彩,庆贺新春欢乐。 “臣弟不日将赴亳州任职,愿殿下加派人手暗查黑熊一案,”元让一袭玄衣,颀长的身形立在灯笼映出的星点火光中,“京中恐有与匈奴勾结之人。” 元祁将唇抿得死紧,于满殿辉煌下正身厉色:“尽我所能。” 从此时起,大荣所患的沉疴宿疾浮于冰面。 一月前,老单于金日顿病逝的消息传遍朝堂,元遵命太子携金银万两前去悼念。 与此同时,元祁收到一封来自亳州的书信。 元让将他去往匈奴的利弊列得清清楚楚,扼要简明。 若是顺利,元祁就是大荣光明正大送进匈奴的线人。 前路漫长凶险,棋子当以身入局。 元祁喝得烂醉,指尖撑着额角,也朝着新王举杯饮酒。 他在一日前向匈奴诈降。 此事定会让远在京中的细作知晓,并借此在父皇面前大做文章。 若元让没有猜错,幕后之人与匈奴狼狈为奸,谋的就是太子之位。 他已经猜到了元臻会说什么字眼。 太子心术不端,暗通匈奴,难主东宫之事…… 元祁苦笑出声,觉得这人简直就是疯子。 先祖历尽千辛万苦将匈奴招降,两境百年来相安无事,在这紧要关头却有人为争夺东宫之位与虎谋皮。 这种心性与手段,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又怎能在匈奴攻势下守得大荣国土平安。 又是一杯酒下肚,元祁终于醉了。 天空中又飘起了雪,白花花的一片在元祁眼前落下,满满当当的像是要将他整个身子盖住。 “难啊……” 他本就不想做太子。 ———— 耳畔传来爆裂的巨响,元祁猛的睁开眼睛,入目却是昏黑一片。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意识渐渐回笼,记忆也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约摸已经过了半年,而元祁也在牢狱中过了半年。 两年前他将匈奴境内主营地的内部边防图尽数送往朔北主城,并在彻底摸清地形后逐步进行调整。 直至两军交战的一年后,元祁被关押入狱。 他瘦得形销骨立,颤巍巍地站起身,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墙壁前行。 石门倏地被打开,翻腾的空气顺着气流涌进肺腑,如同朔北草原上鲜活的晨风。 元让挺立的身形渐渐出现在昏暗的房间里,胄甲上布满血浆,水练战袍上还裹挟着刚沾上的滚烫腥气,他步子迈的很大,周身气质肃杀冷厉,缓缓朝元祁伸出一只手。 “二哥。” “回家了。” 元祁扯起嘴角笑得开怀,竭力将手握拳与其碰在一起。 坚硬的指节在空中相磕,发出轻微声响,是两人的心照不宣。 我知道你能行。 元臻 自遵德二十五年夏,至二十七年冬,大荣二十三万精兵深入匈奴腹地二千余里,频传捷报,大获全胜。 同年,天子于朝堂之上呕血昏迷半月之久,举国哗然。 ———— “奉天地之名,兹训以国家生民为念,特颁令书,册立珩王为太子,以负荷国之重任,承袭皇家江山……” 元臻眉眼耷拉下垂,将诏书上的每字每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是皇家孳生一枝,自襁褓之时即聪明伶俐,顺从慈亲,举止端庄,可谓天纵之才,宜乘父皇治国之法度。” 他拧干手里的帕子,走到床边替父皇擦着流出嘴角的药汤,继续念着:“珩王穷治民之道,蓄积忠孝之德,故宜担国之储,襁褓中气宇轩昂,志存高远,笃行仁义,敬畏天地,聆听民声,誓愿以性命捍卫帝土,保障万民。” 元遵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打开他的手,翻身在床边咳出血沫:“你胆子确实大。” 元臻在他面前缓缓蹲下,从怀中抽出那封手写的诏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三哥都能在父皇这里得到一句‘难当大用’的评价,怎么换了我就是从不过问了呢?” 他像是为此很苦恼,捏住诏书毫无规律地在空中上下拍打,书页扇起的风吹在元遵的面容上,惹得那浮于嘴唇的血沫骤然破裂。 “愿公卿朝士,遵册封之旨,共贤爱士,协力辅助,共谋国之兴盛。” 元臻嗤笑一声,笑得开怀:“大哥身弱,二哥通敌,三哥无用,四哥骄奢。” 他猛的站起身,将诏书狠狠砸在地上,真玉瞬间破碎发出尖锐嗡鸣。 “元让远在千里外的朔北,守着你的是我!尽孝尽义的是我!”元臻尖利的声音在室内爆发,“你现在就要死了!我离你最近,我陪你最久!你将储君之位授予我有何不可?!” 他目眦欲裂,鲜红血丝在刹那间布满眼眶:“为何不可?!” 元遵用手背轻轻擦去面上的血丝,瘫倒在床沿边用力喘息。 “元让已在回程的路上,”他长叹一声,抬眼去瞧立在床前的人,“你来我这里无法改变什么。” “……” 元臻闭上瞪得发酸的眼,重归平静。 他觉得累了,便无所谓地耸耸肩,用脚踢开周围碎了一地的玉石,就这么躺了下来。 “我知道。” 元臻呼吸平缓,双手自然放松置于腹部中央,青衫宽大的衣袖沾染了地上的血迹,不消片刻便浸润了袖中雪白的里衣。 从五年前开始,元让就准备好揪自己冒头了。 “我赢不了他,我在等。” 室内点着的香仍在燃着,缥缈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惹得人昏昏欲睡。 一道阴影停在元臻面前,他眼睛闭得死紧,惊惧地抖了抖身子,被这鬼魅般的黑影压得喘不过气来。 元让提起他的衣襟,他的整个身体被拖离地面。 元臻睁开紧闭的双眼,宛若一条死鱼被元让拖起。 他被丢在了父皇面前,身体像没了骨头一般即刻瘫软,面部着地与趴在床沿边的元遵四目相对。 元让轻啧一声,修长的手指再次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上半身拽得挺直,膝盖下弯,结结实实跪在了元遵的床边。 养心殿中铺着的地耄确实厚实,元臻跪在上面整个人轻飘飘的,带着股即将解脱的淡定从容。 他坦然对上元遵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他染了血的嘴巴一张一合。 他快乐得身体都在战栗,压根听不清父皇断断续续的话语。 直至一把利刃从后划向他的脖颈,擦过面颊削下几缕青丝。 元臻侧过头,看着那几缕发丝自空中黯然落下,隐在了深色地耄中再也看不见。 他看见了父皇接过那把刀,看见了他干枯皮肤下微弱搏动的青筋,看见了他浑浊眼下阴森的嗜血微光。 元臻不可避免地想起幼时被囚于冬季湖面的元让,他阴寒的眸子与此时的父皇如出一辙。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坐上皇位么? 他的脖颈被割开,鲜血如注,亮红的颜色刺得他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