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横梁。
他忽然想起谢兰亭在值房里替他磨墨的样子。
堂堂宰相,端着墨锭,一下一下地磨,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从容优雅,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磨好了,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打扰,不催促。
他批完一本,谢兰亭就将批好的挪到一边,将未批的递到他手边。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可萧衍之知道,谢兰亭一直在看他。
那种目光,不是臣子看摄政王的目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不是不舒服的那种不自在,而是心跳会快,耳朵会红,连呼吸都会变得不太自然。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明明不喜欢谢兰亭。
他明明心里只有皇兄。
可为什么被谢兰亭看着的时候,他会心跳加速、耳朵发烫、浑身发毛?
不对,不是发毛,是……
萧衍之从椅背上直起身,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他放下茶盏,拿起笔,继续批示。
几日下来,他本就清瘦的身形又瘦了一圈,眼下那圈青黑深得像是用墨笔描过,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裴影不在身边,没人提醒他用膳歇息,他常常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等到饿得胃疼才想起来,胡乱扒几口冷饭又继续干活。
侍卫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谁都不敢劝。
王爷的脾气,这几日他们都摸透了,看着温和好说话,可真到了正事上,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日傍晚,萧衍之刚从堤坝上下来,靴子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周县令迎上来,递上一份刚整理出来的赈灾账目,面色有些发白。
“王爷,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衍之接过账本,一边翻一边道:“讲。”
周县令咽了咽口水,声音压得很低:“户部拨下来的四十万两赈灾银,已经……用完了。”
萧衍之翻账本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周县令,目光沉了下来。
“四十万两,这么快就用完了?”
周县令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更低了:“王爷,您也知道,这次水灾范围太大,清江、平阳两个县都淹了,光是安置灾民、发放口粮,一天就要花掉好几千两。再加上加固堤坝、疏通河道、购买药材……四十万两,实在是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