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贺兰湜不必等查明所有真相也知道青州古怪,还怕再听到什么噩耗吗?
他从容抬手:“明光,有什么你就说什么。”
申屠琅抬眸,他是从地方军队一步步擢升到大理寺少卿的,危险四伏的事情见过不少,他的直觉更是多次助他走出险境,此刻,他相信他的直觉。
“殿下,臣怀疑青州在养私兵,而且数量绝对不少。”
贺兰湜目光陡然锐利,审视着申屠琅。
这句话的指控意味无比严厉,相当于说,青州要反。
贺兰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左手不自觉握成拳,拇指轻轻在食指的指关节摩挲,朝前坐在了书房正中的檀木桌前。
漆红偏暗紫的书桌上,放置着一盏油灯。油灯灯芯跳动,被罩住它的琉璃盏折射出数道交织的光芒,斑驳地落在案上洁白的信笺上。
青州水深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倘若青州真的要反,整个钦差卫队都将面临死局。
贺兰湜下意识抬眸向宗霍,当即对上他一直紧随着自己的目光。
宗霍的神情从未变过,他没有一点儿担心或者严肃,依旧是无所畏惧的,就好像李冀杭与申屠琅说了半天岌岌可危的局势,在他的耳朵里就像是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简单。
贺兰湜盯着他半晌,忽然沉静下来:“我们绝对不能先青州一步动手。”
“青州军为大盛北疆立下了汗马功劳,乐世与明光如今靠的是推测,不足以让我们提前定青州的罪。”
“我们不能寒了北境士卒的心。”
贺兰湜坐直身体,目光灼灼:“但我们也不能不提前安排。”
“明光,你继续调查失踪的青壮年去了哪里,我会让楚思林带一部分人保护和协助你,”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临安王府的印章,“必要时,你持我的印信就近调集可用的屯军。”
“至于乐世,你已经混到青州府官员里头了,不如就和我在这遮光蔽日的定城待上一遭。”
李冀杭躬身领命。
申屠琅担心分走临安王府的侍卫会让贺兰湜少很多人手,只是事急从权,他最终没有说话。
君臣四人一直交谈到戌时过,贺兰湜才停了下来。
他指节曲起叩叩桌面,守在书房外的楚思林就走了进来。
“思林,你护送李大人和申屠大人回住所休息。明日你带一小队人马,听从申屠大人的差遣。”
楚思林担忧地看向贺兰湜,随后注视到宗霍,他站立在贺兰湜身后,就像一座任凭风雨如何暴烈都无法撼动、无法逾越的苍山。
他放下心来:“遵命。”
贺兰湜目送李冀杭和申屠琅离开,等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转过回廊、消失在夜色中后,他身体松懈一般坐在椅子上,脸上游刃有余的面具终于掉落。
青州的祸患,究竟从何开始,又来源于何处?
他该从哪里解除?
何以解忧
窗外夜色沉沉,秋冬时节天地辽远、星辰寂寥,北风吹过,连带着枯树枝发出的噼啪声都让人心慌。
贺兰湜思绪中绕着一个死结,好比流水被截断,怎么都不通畅。
他将今天会谈的话反复思量两遍,找到“死结”的源头。
倘若七年前的白眉岭之战有人通敌,那最可能是谁?
北川营作为青州军的主力,从出发到抵达靖凉山南直面北蛮,一路上的军情战报除了北川营主将外,还有青州刺史、青州军主帅秦萧川知悉,加上七年来日益发生变化的证据、隐瞒不报的失踪人口,似乎都能指控秦萧川。
毕竟其他人没有这样大的能量。
可是秦萧川为什么这样做呢?
如果他想叛国,应当明白青州军即便和北蛮合力也不可能推翻正值盛世的大盛朝,更何况秦萧川从普通的士卒到现在总领一上州军政要务的三品大员、未来必定升至中枢赐爵封侯,他前途之光明、福荫足以庇护朝下三代子孙。
他没有理由如此。
难道还有可能是其他人?
贺兰湜眉头紧紧蹙着,有化不开的愁绪,连带面颊都紧绷着。
宗霍不知何时推门走了进来,他没有打扰贺兰湜,而是走到床榻前认认真真开始铺床。
如今他已经完全掌握如何伺候贺兰湜上床歇息,首先要把床榻焐热,那个什么苏绣湘绣他分不清,但是花纹要朝上,还要放在正正中中。
做好这些,宗霍接了温水,摆好皂豆,把洁面、擦手用的帕子摆的整整齐齐,侧身向贺兰湜提醒说:“贺兰湜,洗漱。”
贺兰湜正沉闷着,没心搭理宗霍,可惜宗霍不是个人不搭理他他就安安分分的性格,干脆亲自上手。
他走到贺兰湜身边,半揽住贺兰湜的腰,这本是个暧昧又危险的动作,宗霍此时却把一身兽性收敛地干干净净,难得没揩油,手底下写满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