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湜靠在小榻上,拿起那堆纸张瞥了一眼,腹诽:
宗霍当真是大字不识一个,他的行笔字迹比自己三岁启蒙时还丑,看看,一坨一坨的,要是再写大点一张纸都放不下一个字。
贺兰湜挑剔地朝后翻,渐渐的,宗霍的字变小了、变整齐了,若是降低些要求,还能品出点狂野不羁、金戈铁马的味道。
贺兰湜没发觉他眼神中浅淡的笑意。
若是在京城看那帮溜须拍马的官员写的诗集,他定然连十页都看不下去,如今他对着重复的四十个字,竟然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满篇的墨痕,贺兰湜定眼一看,只有四个字——
“望君见谅”。
这是宗霍在向他道歉。
贺兰湜一怔,随后心脏怦怦怦地跳动起来。
他仔细看那四个字,透过僵硬的笔画,他似乎看见一个魁梧的糙汉子深夜趴在一盏油灯下面,非常想要把字写好最后写的乱七八糟、又不能写出更好的,只好把这张纸夹在他抄写的作业里,递给他的傻模样。
还望君见谅。
也不知道是哪个酸儒给宗霍教的,他那个野蛮人说得出这样文质彬彬的话么。
贺兰湜嘴上嘀咕了一句,心里却绽开了花。
宗霍自幼就不喜欢舞文弄墨,他师父、宗家庄的先生连哄带骗、连打带骂不知道弄过他多少次,他都梗着脖子软硬不吃,可他却能因为自己说的几句话,连夜去学习,还把字也练了
贺兰湜有种降服了烈马的快感。
他瞟了眼窗外,枯树下舞刀的人似乎有使不完的劲,那把泛着寒芒的刀在他手里猎猎生风。
其实,宗霍也没那么听不懂人话嘛。
贺兰湜兀自想着,他有时候胆大妄为气得人牙根痒痒,不过驯服乖了却也格外窝心。
更何况,有些地方,他确实好用。
贺兰湜捏了捏自己滚烫泛红的耳尖,小半刻后,矜持地敲了敲窗户。
果不其然,窗前的人影立刻收了刀。
宗霍餍足地跑到窗下:“贺兰湜,你醒了?”
他想打开窗户,但又怕寒风窜进去贺兰湜着了凉,所以隔着窗户问:“饿不饿,吃饭不?”
宗霍一提,贺兰湜才记起自己被宗霍闹地连早膳也没进。
不过饭的事情待会儿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