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提前埋在河中的战艇,会水的趁夜深天黑偷偷闭气在下,河上的刻意挑衅当钩子引人。 一个狡诈的局,将腾蛇部的前后路困死了。 排首的名为巴域,他拎着弯刀同属下说了几句金国话,抬头看一眼林燕汝。 “玛尔玉珏,你太自信了,竟敢舍弃战马上岸,可知你的骑兵在这不中用了。”巴域哈哈大笑,靠近道:“瞧瞧,这就是女人带兵的下场,堂而皇之,贸然鲁莽,没有脑子的女人们!” 林燕汝原地呸了声,说:“该是我说,这就是男人带兵,高傲无知,妄自菲薄,赢一次便要四处乱吠,你金国多少次被我腾蛇屠得节节败退,还有印象吗?需要我替你们回忆沙丘上有多少金人的头颅吗?” 她伤得不轻,眼角额尾渗着鲜血,依旧倔强地站在长风里,即便背后是巨大无比的船舶,即便万分知晓,其实退无可退了。 但她绝不会认输,她从不认输。 林燕汝扯起轻蔑地笑容。 “下贱的金国男人,以为带着几个会耍刀的蝼蚁凑一块就是兵队吗?低劣而愚蠢,没有自己领土的残暴人种,也配在战场上出现。” 金人祖先是游牧,向来居无定所。如今的金国是从前的北蜀,他们抢夺了北蜀的领土,屠杀掉所有北蜀人,然后鸠占鹊巢。 各大国之间虽战火纷飞,却也看不起金人的残暴,不屑将他们称作“战士”。 本就不配。 连那巨型船只都是他们从古邺掠夺来的,古邺建在水上,主要生计靠进出贸易,船业发达。 “偷来的东西终要还回去的。” “无耻的小偷们!” 今日飓风,掀起林燕汝坠满琉璃珠的长发,她清楚,事已至此退不了身了,对方有备而来。 既然退不了,那就不退。 林燕汝举起重甲与长枪,吼声竟生生盖过风声鹤唳:“何须马革裹尸还,我西周,我腾蛇!永!远!长!存!!” “来啊!!下等的男人们!来战!!” 树影婆娑,长空万里无云。 林燕汝失联数日,林鸢泽的桌上堆满了暗卫去探查回来的战报,无一例外:没有消息。 “她被金人困住了。”林鸢泽声音很沉,双手捧着肚子说:“不妙。” “快些寻到她的下落。” 落入金人手里,很不妙。 她与林燕汝互相想吞并彼此,属内斗,再怎样不过夺权,但对外,西周是一整个西周。 现下各国皆为女帝,不认可以男性地位为主的帝国,所以金人一直在被驱逐。 首为女子,再是敌对,属于各国之间,没有明确言说过的默契。 在对抗金人上,她们永远一致。 白音担忧道:“可是公主,您现在怀有身孕,怎能去出征?!” 林鸢泽垂眼思绪良久,抬脸笑了笑,说:“我不能,但有人能。” 白音不解:“金驹打不过金人,她们是轻装。” “不。”林鸢泽转身,背脊沐浴着太阳:“马上,传我急令。” 白音立即掏出急令牌:“传给谁?” “南疆,萧锦岁。” 林燕汝眼皮发沉,血将她全身浸红,睫毛上干涸着血迹,连睁眼都异常吃力。 巴域抓着她的发,逼迫她抬头。 “看看。”他将她拖到营帐中央,像在摔一块破布:“女人打仗的下场。” 兴许还是忌惮西周势力,他们抓到她没碰她,只每日喂药,林燕汝不知是什么药,吃完腹部剧痛难忍,像弯刀在切割内脏。 与她一同上岸的腾蛇们全被屠尽,剩余残留的不想让金人凌虐,全都举刀自刎。 剩下她。 他们不让她死,喂药,吊在刑架上折磨,生生敲断了她的肋骨,张嘴便会咳血。 她会死在何时何地? 林燕汝不想死在金人的营帐内,那是屈辱。 巴域凑到耳边,林燕汝已经听不大清楚声音,这次却清晰地听见对方说:“猜猜你吃的什么东西?” “它叫魂环,连吃十二日,是情蛊的百倍。” 十二日。 若十二日后西周还没有出兵,林燕汝便是弃子,金人可以随意处置她了。 “玛尔钰珏,你的兵,你的腾蛇,你的忠贞,都会被我踩在足下,我将会看着你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让你的骄傲变得一文不值。” 林燕汝吐掉嘴里的血,她侧目望去,笑道:“是吗?” “可我的忠贞从不在裙底,我的傲骨也不会被下贱的人斩断。” 今日是第十一日。 到最后一日,巴域郑重其事地搬来椅子坐在刑架前,弯刀搁于腿间,掩盖的是裤裆里的腥臭。 男人慢条斯理起身,说的话不堪入耳:“西周公主,腾蛇首领,新鲜货,咱们没玩过呢。” 他在等药效。 林燕汝死盯着他。 如何呢,来啊,我不在意。 这一眼射穿了巴域的防线,他蹲到她跟前,抬手掐住她的下颌:“你什么眼神?” 颌骨传来剧痛,林燕汝咬牙,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萧锦岁,第一次被卸颌骨的疼痛是她带来的,到现在都还未彻底痊愈。 可萧锦岁死了啊…… 林燕汝心底乍然涌起一股绝望与悲凉,这些天她从未觉得难受,身体的伤残根本无法摧毁她。 她分不清此刻的眼泪是为什么。 但就是流泪了。 巴域很惊奇,饶有兴趣道:“我敲断你的骨头时,你连句痛都不曾喊过,现在竟落泪了吗?” 林燕汝厌恶地闭上眼。 巴域不再等,浑浊的眼球掺杂着残忍,他道:“反正药快起效,不如早些准备。” 他剥掉了林燕汝的外衫,飓风吹乱女人的长发与衣襟,金人们笑着,慢慢簇拥靠近。 “轰——” 远处传来层层巨响。 “轰隆——” 巴域警觉地直起腰:“什么声音!?” 其中一名金人听了片刻,声音有些发颤:“好,好像是……是重甲行军的……” 西周骑兵的脚步声太好辨认,整齐而沉重,每一步都带着力量与力量的对抗。 巴域顿时大吼:“不可能!娜仁托雅怀孕了,她根本无法出征!!” 那会是谁。 巴域努力瞪大双眼去看,看见黑压压的云下出现了一群厚重到望不见尽头的影子。 随着影子的靠近,战旗烈烈甩动,他终于辨认出——真是毒蝎,未驱马的毒蝎。 然而带队女子不是林鸢泽,巴域没有见过她。 那是张过于浓艳,盈满攻击性,与战场匹配又不匹配的脸。 金人瞬间被骑兵们包围,巴域连忙拿起弯刀,稳住人心:“别怕!她们没有战马!” ——等等。 山茶河静悄悄的。 ……船呢? “无需看。”那女子笑道:“古邺习俗,水葬。” 换言之:全部溺毙。 听见这个声音,林燕汝身子猛然一震,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朝声音源头望去。 看不清。 “你是谁!”巴域叫道:“娜仁托雅的兵为何会在你这!” 见对方拿着剑,他继而又哈哈一笑道:“用剑?天真女子!你知不知,剑太……” “换阵。” 又是一阵巨响,骑兵们开始齐刷刷往两旁挪,中线逐渐清晰,后头迎面飞出十余人。 武器也是弯刀。 骑兵们护着这十余人一点点缩小范围,逼得金人不得不挤上刑台。 他们发觉林燕汝还吊在半空,便想挟持她。 箭矢登时刺来,打断了悬挂的绳索,顺便穿破了为首人的喉咙。 林燕汝顾不上从半空摔在地的疼痛,得到松绑后立刻爬起身,迫不及待去看对方的脸。 这次画面终清晰。 萧锦岁望着她,唇边溢出笑意:“别来无恙。” “你……”林燕汝血液翻涌。 萧锦岁不欲讲太多,她收了弓,从马袋里拿出弯刀。 力量对力量。 接到林鸢泽的急令,萧锦岁当日便携藏花从南疆启程赶往西周。 主要是将林燕汝救回,她还没有完全训练好弯刀,且为了快速渡河,毒蝎也没能上马。 所以不可以拖太久,萧锦岁拽住林燕汝,手中的弯刀直直飞出去。 “大胆女子!”巴域避开,怒道:“竟学我金人招式!” 萧锦岁将林燕汝扯往身后,用弯刀破开试图冲上来的男人们。 不管私下训得多好,都不如实战一次,这也是她带藏花来的原因。 但该撤了。 首先巴域不过金国其中一支分线,他们更像钩子,核心在内里,是名叫金亥的首领。 再来,林燕汝伤得极重,拽两下开始咳血。 一行人边打边往山茶河岸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