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的日光堪堪从长生铃下透入,恰巧晒在林鸢泽的小腹间,暖洋洋一片。 她好累,也好疼。 做母亲太伟大,光是生出来就是奇迹,林鸢泽躺着胡思乱想,要不以后少跟阿妈吵架吧? 太痛了,阿妈当年肯定也一样。 迷迷糊糊中,忽而听见床边传来哭泣声,林鸢泽觉着奇怪,侧目一看,白音满脸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喂,你……” “公主!”白音完全抛弃了什么主子仆人的概念,上前紧紧抱住她:“公主!!你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你差点……就没法起来忤逆属下了!” 她冲得太过劲,林鸢泽“疼疼疼”叫唤了半晌,将人从自己身上拎下去:“什么叫忤逆你?我?忤逆你?” “你简直倒反天罡!!谁是公主谁是属下??” ——孩子取名为“附离”,西周语中寓意为狼,若换成大朝姓……也能搭配。 出生三日后,林凤率先公布了诏书,于下月末传位给嫡系三公主林鸢泽。 等到这一日,林鸢泽已经能下床走动,精气神也恢复得不错。 白音给她上妆,呛得林鸢泽直咳嗽:“喂,这个粉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公主你莫动,你一动我肯定化不好了!” “……阿母,我想换个会点妆的,白音压根不靠谱嘛!” 林凤抱着附离笑道:“马上要登基了,还这么闹腾。” 她又低头:“这孩子好像不怎么爱哭,吃饱了睡,睡醒了自己在旁边玩,挺省心的。” “并没有。”林鸢泽撇嘴:“她可倔了,不想睡怎样都哄不睡,就睁个眼睛望啊望,也不知道像谁。” 白音和林凤没说话,静了两秒,林鸢泽咳一声,伸手:“给我抱吧。” “你好好点妆,一会儿庆典开始了,莫要出乱子。” 吉时已到。 西周万民站在路旁,为新的西周王祝祷,为继承人向太阳神祈福。 阿岩拉着李玄玉穿梭在人群中,跑得鼻尖渗出汗。 “你慢……慢一点!”李玄玉快跑不动了。 “快呀快呀,这个地方能看见一整个花车!”阿岩满脸兴奋,指着远处:“三公主来了!!” 李玄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林鸢泽不是妩媚的脸,比起萧锦岁,比起林燕汝,比起谢瑛,她长得更为英气,只是因为爱笑,冲散了硬朗。 阿岩双手捧在胸口,羡慕道:“三公主好美啊。” 李玄玉看她脸跑得红扑扑的,忍不住伸手抚了一下,说:“应该叫王了。” “哦哦对。”阿岩还不习惯改口:“是王是王!” 今日,西周欢天喜地,高堂满座,一片喧哗,李玄玉却没有看西周王。 她只静静凝视着眼前,将隐晦又张扬的爱意流露。 “阿岩。” “嗯?” “假如,我要回大朝了,你怎么办呢?” 阿岩兴高采烈地鼓着掌,没听清:“什么?” 李玄玉敛目,继而道:“没什么呢。” 花车绕了一大圈终于回到王宫,还没结束,还有加冕仪式,各路仪式。 林鸢泽笑着,咬牙跟白音说:“比生孩子还累。” 白音:“公主!” “公什么主,叫王!”林鸢泽想抬手打她,但服饰太繁琐,根本抬不起来,只能作罢。 林凤将附离抱出来给百姓们看,这么多人,她就看着,也不哭。 “天呢,继承人真不愧是继承人。” “处变不惊啊,真想知道孩子阿父是谁,好强大的血脉。” 李玄玉和阿岩找了个凉快的位置坐,看着看着,她慢慢皱眉。 按理说,这么小的孩子吧,也看不出像谁。 她怎么觉得有点像…… 嗯,特别眼睛。 李玄玉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吧,不行吧,不对吧。 绝对不对! 李玄玉有点凌乱,连阿岩喊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王宫窗口中,林凤正把孩子给白音,再转身将传位的玉玺,国玺,朱砂书一一交到林鸢泽手中。 太阳冉冉升起。 林鸢泽正式接替成为新的西周王,她站在最高处,看见了她的子民,她的江山,她的天下。 然后视线越过重重叠叠,再到远处。 萧锦岁浓墨色的衣袍在沙漠暖色的背景下异常显眼,不真切到仿佛从画中走出。 她单手控着马,缓慢停在了人群背后。 依旧风轻云淡的模样。 骑射 营帐内灯火明亮,白音端了茶水上桌,不过暂时没人动口,气氛怪尴尬的。 林鸢泽抱着孩子跟林凤并肩坐,两人对面是萧锦岁,白音忙不过来,她自己起手倒了茶,半张脸被氤氲笼罩。 附离在林鸢泽怀里摆来摆去,林鸢泽差些抱不住她,烦道:“哎呀你要干嘛呢!” “公主……啊不,王啊……”白音无奈道:“您别这样,她才一个多月呢。” “也不知道像谁。”林鸢泽嘟囔。 林凤突然出声道:“你小时候就这般闹腾。” 林鸢泽闭嘴了。 好像……确实不能说像萧锦岁,毕竟她一看就不是个闹腾的人。 反观林鸢泽,小时候没少挨打,林凤光抽她就抽断过七八根藤条,依旧屡教不改。 附离被亲妈凶了一声,立马瘪嘴。 “诶诶诶,你看她你看她!”林鸢泽举起小孩:“别看她这副样子,其实根本不会真的哭!” 果然干打雷不下雨,甚至不怎么打雷,就一脸委屈巴巴,眼珠转来转去,转到萧锦岁脸上。 萧锦岁静静跟她对视。 林鸢泽看一眼附离又看一眼萧锦岁,打算问她要不抱抱,结果附离忽然嚎啕大哭。 “喂干嘛了!”林鸢泽吓一跳,边哄边道:“你别哭,别哭别哭,她,她她……” “她”了半天想说“怎么不认得呢”,最后发现——真的不认得。 白音搁了壶退出去。 这帐子里全是血脉相连的,她这个唯一的“外人”识趣跪安。 萧锦岁喝了两盏茶,听见林凤冷淡地问:“为公务来的吧?” 林鸢泽啧一声,皱眉道:“阿妈!” “你先把孩子抱好。”林凤语气添了些严厉:“娜仁托雅,不准出声。” 附离哭得脸通红,林鸢泽只能抱着去窗边哄。 林凤望回萧锦岁:“此番前来何事?” 萧锦岁捻着茶盏边沿道:“既已退位,该是西周王与我谈。” 林凤怔住,然后笑了出来,说:“我在位数十年,总有资格与你说上两句。” 萧锦岁抬眼道:“与资格无关。” 权柄总要递出去,西周的王需独当一面。 林凤的神色变得复杂,她道:“还以为你半点不在意,怎么,冷心冷情也会动容?” 萧锦岁道:“无心,不代表无责。” 林凤讽笑道:“你可知我就这一个孩子,险些死在生产上,那日的血快浸透了床褥。” 林鸢泽返回来坐到萧锦岁身边。 “阿妈……你说这些干嘛呢。”她不满道:“怎不说蝎心还救了我?” “你本无需经历此事。” “阿妈!” 萧锦岁叩桌打断争执,说起正事:“楼兰许诺金矿十座,西周取四座,明日便可派兵开采。” 她把楼兰太子令放置桌上,接着道:“长林与我同盟了,谢瑛跟在队伍里。” 林鸢泽奇怪道:“谢瑛……?她怎么?” 有长林那就完全不一样了,算是如虎添翼。 林凤怀疑道:“你肯让四座金矿?” 萧锦岁不置可否。 为什么不肯?世间最怕一家独大,会成为众矢之的不说,还容易资源过倾,对谁都不是好事。 帝王本就不该贪婪自私,资源共享百花齐放,要知晓盛极必衰,更何况四座远不如六座。 林凤没出声。 又是一阵寂静。 须臾,林鸢泽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低头一看,萧锦岁的头发恰好落在了附离脸上,而这小孩正啃得开心。 “……”她一把薅走头发:“不准乱吃!你都没牙,到底在啃个什么劲!” 附离又开始瘪嘴要哭。 萧锦岁望向她。 只有轮廓似林鸢泽,五官非常像她,再大些长开了,带出去一眼便知是谁的孩子,瞒都瞒不住。 庆幸西周遥远,孩子还小,刻意封闭一下瞒个一年两年不成问题。 萧锦岁登基后无所谓附离的暴露,唯独大业完成前不行,徒增麻烦。 林凤默了会儿,也没什么话好说,便沉默地退出营帐。 剩下两个人,和她们的孩子。 附离现下又不怕萧锦岁了,眼睛半睁不睁地盯着,似乎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