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眨了眨眼,怔怔地望着对方脸上的笑意。 不对,他不是来看马尔蒂尼强颜欢笑的。 “我……”他嘴唇动了动,“玛丽莎夫人去找切萨雷先生了,所以她让我……让我来看看你。” 马尔蒂尼微微偏头,安静地注视着乔瓦尼,像在等待他继续说什么。 可乔瓦尼确实不擅长安慰人。他张了张口,大脑却一片空白,一个词都蹦不出来。 最终是马尔蒂尼笑了笑,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他。 “我没事。”他低声说道,随即松开了手,“不过谢谢你来看我。” 乔瓦尼仍觉得哪里不对,怎么现在反倒像是马尔蒂尼在安慰他? 对方又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语气温和:“就像你每次在场上遇到困难总能迅速调整,输球后也总想着下一场能赢回来一样。这场比赛,也一样会让人变得更加坚强。” 乔瓦尼皱了皱眉,望进那双蔚蓝色的眼睛。 “……你觉得,我是个坚强的人吗?”他轻声问。 马尔蒂尼毫不犹豫地点头。 乔瓦尼却缓缓摇头。 “不,我不是。”只听这个面庞青涩的年轻人认真地说道:“我一点儿也不坚强,我曾经……试图杀死自己。” 马尔蒂尼怔了两秒,才完全理解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乔瓦尼此前从未想过这件事情会被约翰以外的 马尔蒂尼所有的动作,包括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几秒钟的寂静后,他才轻轻地、近乎窒息般地重新开始呼吸。踢满120分钟的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处传来的滞涩感也绝不会是好消息。 他朝床边挪了两步,然后不管不顾地仰面倒了下去,任由自己陷进并不算柔软的床垫里。 乔瓦尼依旧站在原地,笔直、安静,全然不知自己刚刚那番话给屋子里的人带来了何种震撼。 “……说实话,你经常让我感到惊讶,乔。”马尔蒂尼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自语,“从我第一次见到你那一刻起,你就让我感到惊讶。” 乔瓦尼望着倒在床上的马尔蒂尼,有点困惑地回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晚——那时,他刚到马尔蒂尼家,被安排到了“保罗的房间”,而深夜归家的马尔蒂尼推门而入……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自以为是”,马尔蒂尼轻轻笑了一声:“但是你那时显然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乔瓦尼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最终选择在科斯塔库塔的床上坐了下来——这里是距离马尔蒂尼最适合的距离,不远不近——想必米兰副队长也不会介意别人坐他床这种小事。 马尔蒂尼侧过头,正好迎上乔瓦尼投来的目光。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他习以为常的评判,只有纯粹的等待。两人就这样以有点别扭的角度,静静看着彼此。 “所以,我不认识你……这很奇怪吗?”乔瓦尼不太明白地问道,他隐约觉得,无论今天他提出什么问题,马尔蒂尼都会给他一个答案。 马尔蒂尼伸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小时候,我和朋友在公园踢球,总能听见他们的父母在旁边低声议论。我踢出一脚好球,他们会说:‘看,不愧是切萨雷的儿子。’踢得不好,他们又说:‘切萨雷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这是被他埋藏在心底的不堪往事,但现在他忽然就想说出口了。因为他想知道,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乔瓦尼的眼睛里会出现什么情绪。 “后来我进了米兰青训,包括比利在内,好多人一开始都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不过他们从不敢叫我刷鞋,这点我确实沾了我爸爸的光。” 乔瓦尼点点头,没有否认这点。而他的诚实反应又惹得马尔蒂尼轻轻笑了起来。 “再后来,我16岁就踢上意甲,媒体会质疑我,也会称赞我,我像是活在一间透明的房间里,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愿待在家里,只想跟着比利他们往夜店跑,好像只要周遭环境够吵,就听不见那些声音。” 每说出一句话,马尔蒂尼都在心里审视着自己的反应。很好,没有不适,没有那种在接受采访时需要斟酌字句的谨慎——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为此感到一种隐秘的快感。 “等我慢慢在意甲站稳,质疑声总算少了点,但我爸爸又把我选进了意大利u21国家队。”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乔瓦尼从未见过的、略带讽刺的笑,“我当时甚至觉得,挺好,媒体又有东西可写了。” 乔瓦尼仅仅是赞同地点点头,“我感觉你从小到大养活了不少记者,他们应该至少把稿费的三分之一拿出来买你的球衣,以表感谢。” 这次,马尔蒂尼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动,“比利说的不错,你确实深谙语言的艺术。”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把这些话说给一个比他年纪小这么多的队友听。但乔瓦尼是不同的,他的真诚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无私。马尔蒂尼当然明白母亲的用意,她希望乔瓦尼能来安慰刚刚输球的儿子。可这个年轻人显然不谙此道,他选择了最直白也最彻底的方式——先剖开自己的伤口,以此换来另一颗心的信任。 马尔蒂尼甚至忍不住去想,乔瓦尼为何会对他投以这样的信任?明明对方从不在意“马尔蒂尼”这个姓氏所承载的一切,无论是老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 尽管这个年轻人长久以来执拗地避开了“保罗”这个称呼,可马尔蒂尼比谁都清楚,乔瓦尼眼中的他从不是谁的儿子,也不是报纸上那个光鲜的明星球员,而是“保罗”这个人本身。 或许有人能对此无动于衷,但马尔蒂尼知道自己不行。 “乔,谢谢你活了下来,也谢谢你选择了米兰。”马尔蒂尼侧着身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声音低沉,“但我依然坚持自己的判断,你确实是个坚强的人。因为坚强从来不是无所畏惧,而是敢于直面自己的内心。” 乔瓦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心想:那你真正该感谢的应该是约翰才对…… 克鲁伊夫本来正沉默地靠在墙边,可这句心声却让他的指尖缓慢而僵硬地收紧,像是要把疼痛全部压回掌心一般。 “所以,你之前提起过的那位荷兰教练,就是他从河里救了你,然后开始教你踢球,对吗?”房间里,只听马尔蒂尼忽然问道。 乔瓦尼顿时警醒起来,没想到马尔蒂尼竟然还记得这件事。他下意识想转头寻找身边的幽灵,却在脑海中听到一声清晰的提醒: “别乱转眼珠。” 乔瓦尼只好僵硬地点点头,“对,他、他……他想让我捧起大力神杯。” 马尔蒂尼闻言眉头微皱,一名荷兰教练却想要一个意大利小孩举起大力神杯?他忽然又想起关于乔瓦尼身世的那些捕风捉影的报道……难不成,那个人知道乔瓦尼的父母可能是荷兰人,所以才特意跑到意大利来? “乔。”马尔蒂尼不动声色地向年轻人的方向挪了挪身子,这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油彩,以及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无比专注的眼睛,“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捧起大力神杯吗?” 乔瓦尼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当然。”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愿意。” 马尔蒂尼因这声毫不迟疑的回应怔住了。随后,低沉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胸腔里震荡开来。他忽然很想再揉一揉年轻人的头发,但手指只是在床单上轻轻动了一下。 待到笑声渐息,他轻轻合上了眼睛。后来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他几乎不记得自己又断断续续地说些了什么,巴雷西退役前的嘱托、米兰队长的责任、卡佩罗对比利与德米的偏心、马尔科·范巴斯滕的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