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蘅没有他预料之中极度惊恐的表情,不过他倒理解,眼前这丫头脑子动得快,未必猜不到他此番及时赶来,是早就掌握了她的动向。但他还是好奇,接着往下说,她会是什么反应。 于是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东西,笑眯眯道:“喏,送你个见面礼。” 文蘅这回很快伸出手,两手并在一起,恭恭敬敬。 毛茸茸的小灰鸟窝在她的掌心,如它主人一般歪着头看她,时不时眨一下黑豆子般的眼睛。 闻渡伸指轻轻拨了拨它的脑袋,小灰鸟动动翅膀,发出一声极熟悉的鸟鸣。 那个时候,头顶的鸟,是…… 文蘅讷讷看着它,它胸口微微起伏,如寻常鸟类呼吸无异,可她的掌心却感知到它肚腹的一小节机括。 这只偃鸟哪里是礼物,分明是他送来的监视之物! 抬眼,眼前人笑意明朗,若是旁人路过得见,还以为是什么含情少年郎赠予心上人定情信物。 只有文蘅才知道这无可挑剔的温良笑意下藏着多大的恶意。 她敛睫,将偃鸟收好,低眉顺眼道:“多谢公子。”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好消息,毕竟他愿意费这个功夫监视她,说明他现在不想杀她。 也不知这反应是否合闻渡心意,他没应声,再度躺倒,双手重新枕到脑后,闭眼小憩。须臾,杂乱的呼吸变得绵长。 文蘅知道他没睡着。 从小到大,她难能吃到饱饭,被逼无奈,只得去膳房偷东西吃。为此,她学会放轻脚步,也学会听人熟睡后是什么样的呼吸声。 他装得很像,但她也不傻。 文蘅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额头滚烫,额角一跳一跳,嗓子也干涩发痛。她需要水,还要再找点吃的。从被送到他床上起,除了她藏在柴房里的馒头,她滴水未进,若非她早已习惯,早就倒下了。 现在这个时节……可以吃什么?好像只能去找去年的干栗子,但它们沉在土里,怕是不好找。罢了,还是去河边吧,河边有芦苇根,可以顶一顶。 文蘅慢慢撑着地站起来,身上火辣辣的,心底咒骂不止。以前拳打脚踢便罢,她很少被棍子打过,打也是一下两下,从不曾像今晚一般,奔着要她命去。 早知昨晚就该想法子挑拨闻渡杀了徐家人,抑或是跑到旁支,把旁支的宅子都烧掉!他们自顾不暇,便没时间理会她了。 她不知道骨头有没有被打坏,骨头坏了可是大事,有一个和她同年来徐家的私生子,因得罪嫡长兄,腿被打折,人没熬过来,被席子一卷,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文蘅想到这,不敢深呼吸,只敢浅浅地喘。她凑近他,轻声道:“公子,我去找点东西吃。” 说罢,她将收好的偃鸟放在肩上。小灰鸟扭动脖子,面向她,啾啾叫了两声。 这路文蘅认得,知道往哪里走是河。没走几步,便听见轻盈的水声。 她喝了几口,再将水拍在额头后颈上,初春融水尚混着细密的碎冰,降温效果奇佳。她对着水面收拾好自己,挖了点芦苇根吃,估摸着缓过来可以再撑会,便起身回到了闻渡身边。 他依旧在那躺着,动作没变,但身上却盖了一件粗布长袍,不知道是他从哪个路过的倒霉鬼身上扒下来的。 方才她混混沌沌没留心他,也不敢看他,如今吃饱喝足,他又闭眼假寐,文蘅的心思发散了些。 她端详他的脸。 传闻中的闻渡少年成名,看他面容,眉宇轮廓瞧来不过十七八岁,但身量极高,比她所有的堂表兄弟都要高。 而且,前几回看他,他脸上总挂着捉摸不透的笑,嘴角是弯的,眉眼也是弯的。现今看他没有表情的脸,才发现他的唇线天生带着上扬的弧度,面无表情却还似笑,目线也很漂亮,浓睫纤长,宛如弯月。 天性喜笑。 他该庆幸他不是徐家的私生女,不然会因为不知何时露出来的笑撩动某个表少爷的心弦,被自己的父亲打一顿,被骂狐媚惑主,被骂有这手段不如留着来日伺候大人物。 这么一想,前夜她被送到闻渡床上的时候,有笑吗?很久没有笑,她都忘了该怎么笑了。 文蘅将肩头上的偃鸟放进怀里,躺在他身侧。烧退了一点,但没全退,额角还是突突跳,但她现在必须要睡了。 …… 夜半,闻渡睁开眼睛。他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身边的这团东西,她浑身蜷缩,嘴唇发白,本能寻找热源,便蹭到了他的身边。 他看了她两息,然后将袍子用力往自己身上裹了裹,转身侧躺,离她远些。 活该,早说别乱跑,否则这个时候他们早就回到烛薪府,他兴许会给她一碗热汤喝,她也不至于多挨顿打。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鲁莽和无知付出一点代价,不然下回还敢。 正想着,闻渡打了个寒颤。 冬末春初的夜风毫不留情,他身上的袍子裹再紧也没用,闻渡低骂一声,睁开眼。 回过头,她还蜷在他身后,双目紧闭,睡得正熟……也许是昏过去,脸颊额头是极为不正常的红。闻渡探手,还没贴上她的额头,便觉有灼人的温度缠上他的手掌。 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看着她,忽地牵唇,蕴着笑意的眸底闪烁着冷月的光。 然后,闻渡伸手抱起她,将她往身上一搁,让她趴在他的胸口,袍子抖开盖上,像包包子馅一样把她整个人裹了进来。 热气透过两身衣服渗了过来,把他身上发冷的地方都给捂住,可惜这人太瘦,骨感嶙峋,要是稍稍长点肉,应该会像盖被子一样舒服。 他把她调整到让自己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安静躺好。文蘅身上那股花花草草的味道被热气蒸出来,愈发明显,他低头闻了好半天,都不晓得这股味是从她身上哪冒出来的,好像哪哪都是。 是草木化成的妖精吗?他还没有拿妖精做过偃机。 他的手自她后颈往下滑,衣衫很薄,薄到他可以摸清她一节节的脊骨。碰到某处,她浑身骤然紧缩,喉头逸出痛苦的吟声,他没手软,继续往下摸,摸罢将手随意搁在她的腰际,合上眼。 她身上的骨头没问题,所受都是皮肉伤,带回屋里稍稍养养就能好,费不了太大功夫,够玩很长时间。 ……不想了。 闻渡抱着她,喉咙里发出压抑但满足的喟叹。 记得上一次这样取暖,是在很久以前……有十年吗?那夜狂风骤雪,他手脚冰凉,但人的血是滚烫炽热的,他划破眼前之人的喉管,将手捂在那人颈上,可暖和了。 现在也是,很温暖。 他半张脸贴着她的头顶,不自觉把她往怀里收,周身凉气被一点点挤出去。他抬手捂上她的脖颈,脉搏在一下下搏动,里面藏着汹涌滚烫的血,只是不知她血的味道,是否也有花草味。 闻渡醒过来的时候,天蒙蒙亮,灰白天幕暗沉沉,今日是个阴天。树间鸟雀恹恹叫着,不如他做的偃鸟叫得响。他闭上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回头要把偃鸟做个改良,天阴的时候收收声。 怀里人的温度已经降下去,他如今也暖得发燥,不再需要她。 闻渡想了想,随手把人掀到一边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文蘅感觉后腰被地上石头硌了一下,闷哼醒来。看见他低头整理被她枕乱的前襟,她猛地清醒,飞快爬起,跪坐在一旁。 “哎,今天,你是想被我扛着,还是想被我背着?”他整理好衣裳回头看她,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文蘅还真顺着他的建议想了想,但他没等她的答案,径自站起来,掸掸身上的草屑泥灰,慢悠悠道:“不过看你应当缓过来了吧?自己走?烛薪府也没多远。” 他从开口的时候就没打算背她扛她,这一点在文蘅意料之中。她乖顺点头,低头时发现他随意扔在一处的粗布外袍,飞快捡起来,披在自己身上,抬步跟上他。 作者有话说: 无 衡门2她是我捡的 文蘅身体虚弱,走不快,但闻渡没着急回烛薪府,一路晃晃悠悠,好似初春踏青。还带着文蘅逛了一圈集市,甚至大发善心地给文蘅买了一块松软喷香的大饼。 她难得能吃一顿饱饭,更难能吃到热乎的。闻渡隔着油纸拿着这刚出锅的饼子犹嫌烫手,嘶嘶哈哈咬了两三口,最终放弃与它斗争,包好揣进怀里。一回头,文蘅早就吃得干干净净,还盯着手里的油纸意犹未尽。 注意到他的目光,文蘅抬眼看他,眉目柔软,十分乖巧。 他揣着手,咂摸出来不对劲:“你不是他女儿吗?打你就算了,平时都不给你东西吃吗?” 他原以为姑娘纤弱是胃口小,但见她方才饕餮转世的吃法,可见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父亲认为女子细腰为美,所以对膳食多加约束。”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