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渊没有从梵无念脸上看出什么。 他又拿着画像给拾翠看,拾翠红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她确实什么都没看到就晕了。 秦文渊收起画像,叫来沈自山,让他带人照着画像去找人。 沈自山接过画像,看了一眼画像上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什么都没说,带着一大半缉妖使转身走了。 辰星予此刻已经冷静了许多。她看着沈自山带人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秦文渊他们这趟来北境查的案子。 “秦都督,”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从容,“此妖能悄无声息侵入别院,便有可能悄无声息屠了三村。二者会不会是同一妖物所为?” 秦文渊顿了一下,脑中浮上刚才看到的画像少年。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是。臣会让人仔细比对。”他看向辰星予,欲言又止。 辰星予看到了他的表情:“秦都督还有话要说?” 秦文渊暗骂一声。有。但这话不好开口。 他斟酌了好几息,才尽量委婉地开口:“殿下,昨晚之事,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只是案情未明之前,为殿下安全着想,臣会增派禁军把守殿下院外,殿下若是外出,请务必告知臣。” 辰星予端起了茶盏,垂下眼睑,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平静:“本宫知道了,有劳秦都督。” 秦文渊和周崇安拱手行礼,转身往院外走。梵无念抱着小狐狸正想和两人一同往外走,辰星予忽然在身后开了口。 “无念大师留步。”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端庄,甚至还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和。“本宫抄了些经文,想请无念大师帮本宫看看。” 梵无念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是,长公主殿下。” 秦文渊和周崇安见状,识趣地退出了院子。 院外,周崇安往秦文渊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秦都督,长公主和无念大师……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无念大师昨晚就在长公主房间用膳,现在又被单独留下来。很难让他不好奇啊。 秦文渊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知府官帽都快保不住了,还有闲心八卦。 他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瞎打听什么。让你找的货郎怎么还没消息?三村屠灭案的证人你再找不着,小心你的乌纱帽。” 周崇安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官帽,额头上的汗又开始往外渗:“是是是,下官马上去落实!” 说完扶着乌纱帽快步跑了。 勾栏妓女 秦文渊看着周崇安跑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辰星予的院子。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梵无念院子的方向走去。 院内,正厅。 梵无念重新落座,手边是侍女重新沏上的热茶,茶香袅袅。 辰星予挥了挥手,拾翠带着所有侍女退到门外,将门轻轻带上。 大厅里只剩两人和一只窝在梵无念怀里甩着尾巴的小狐狸,寻九看着辰星予,他要看看这女人把和尚单独留下到底要干嘛?看经文?呵呵!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梵无念垂着眼,抬手一下一下顺着小狐狸的毛。小狐狸在他怀里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搭在他腕间。 辰星予看着这个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正眼看她的和尚,终于开口:“无念,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在辰星予看来,昨晚她晕倒后,应该是梵无念打伤了那妖物,回到自己院子找别人解了毒。而她和拾翠被妖物剥光衣服扔在榻上。 梵无念为什么要说没有见过那妖物。她完全没有想过梵无念和那妖物就是一伙的,毕竟梵无念可是佛门高僧。 梵无念停下顺毛的动作,抬眼看着辰星予,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殿下让贫僧说什么实话?是说长公主殿下给贫僧下毒,还是说长公主殿下昨夜如勾栏妓女般?” 话音刚落。 辰星予猛地摔了手边的茶盏。瓷器在青砖地上炸开,茶汤溅湿了她的裙摆。她站起来,手指指着梵无念,嘴唇翕动了半天。 “你……你……” 梵无念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第三个字。他抱起小狐狸站起来,语气平淡:“看来长公主殿下是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贫僧告退。”说完转身就走。 辰星予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 眼看那道素白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门框外,她终于提高声调喊了出来:“梵无念!难道你就不想要解药?” 梵无念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反而加快了步伐,出了院子。 大厅里,辰星予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挥手将桌上所有的碗碟茶盏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炸成一片,茶水溅上墙壁,几片碎瓷滚到门槛边。 拾翠在廊下看着梵无念离开后便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她犹豫片刻,还是跑了进去。她伺候辰星予这些年,从未见辰星予如此狼狈。 地上已是一片狼藉,碎瓷散落一地,茶水浸湿了地面。辰星予捂着胸口,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气的。加上昨晚撞在桌沿上磕出来的内伤还没好,两股气一冲,喉头便涌上了腥甜。 拾翠慌张跑上前扶住她:“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辰星予搭着她的手慢慢站起来,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目光落在拾翠脸上那个紫红的巴掌印上。那是她今天醒来的时候扇的。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红肿的皮肤。 拾翠的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 “很疼?” “奴婢不疼。” 辰星予收回手,把染血的帕子叠好搁在桌角。她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庭院,声音恢复了平静:“拾翠,你去给本宫查一查,昨晚有哪些人进了梵无念的院子。” 她本以为来了北境,梵无念就是她的了。 昨晚不仅被那妖物闯了进来坏了她的好事,梵无念的毒也解了。她倒要看看这北境,到底是谁给梵无念解的毒。让梵无念连解药都不顾及了。 拾翠点了点头:“是,殿下。” 梵无念出了辰星予的院子,抱着小狐狸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袈裟下摆随着步履轻轻晃动,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刚才在正厅里骂长公主的人不是他。 寻九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从下往上看,正好能看到梵无念线条干净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角。 他想起辰星予最后喊的话,伸出两只前爪环住梵无念的脖颈,后腿踩在他小臂上,把脑袋凑到梵无念耳边。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和尚,我告诉你。红尘引没有解药。你可不要着了那女人的道。” 红尘引,那是妖族最恶毒的催情药,五十年前,万妖盟内就因为红尘引乱过一阵子。此毒恶毒还没有解药,早被万妖盟盟主封成了禁药,一般人根本拿不到。这长公主是怎么弄到手的?看来这次从北境回去,他还要去一趟万妖盟查一查。 梵无念的脚步没有停,但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他偏过头,耳廓几乎擦过寻九的嘴角,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不会的。” 寻九看着近在咫尺的耳朵,想起方才梵无念在正厅里被他舔耳朵时浑身僵硬的模样,没忍住,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耳廓。“真乖。”他说。 梵无念的身子又僵了一下。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他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耳根已经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寻九注意到了那片红,眼睛微微眯起。这和尚的耳朵比什么都诚实,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 他正想趁热打铁再舔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无念!” 秦文渊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大步朝他们这边走来。 这个煞笔,又坏他好事。上辈子是不是欠了秦文渊的钱没还,这辈子专门来堵他的好事。 寻九飞快地又舔了一下梵无念的耳廓,才意犹未尽缩回他怀里。 梵无念眼神暗了暗,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只使完坏就装无辜的小狐狸。 秦文渊快步走近,完全没注意到一人一狐之间那点微妙的氛围。 他左右看了看。回廊上空无一人,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里簌簌作响,院墙根下连个洒扫的杂役都没有。 他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无念,昨晚你和长公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替那妖打掩护?” 梵无念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秦文渊。“多谢。”谢秦文渊没有当场揭穿他。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说,“昨晚的妖和三村被屠一案没有关系。” 秦文渊嘴角抽了抽。这……这答的是哪跟哪,牛头不对马嘴。他耐着性子顺着话头往下问:“你怎么知道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