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夏踩实了一步路面,回答她的声音被风削薄了一些,像是正在被自己的呼吸和风声接住的余音:“先不想那么多,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做完再说。你先走稳一点。” 戚许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斜阳的光正在从云层的缝隙里断断续续地漏下来,把村子的轮廓镀了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金边。 远处有几缕炊烟正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被风吹散成一缕一缕的、正在被暮色和雪光接住的白气。 雪还在落,不紧不慢的,把这支队伍的脚步声和那些正在被采访、被记录、被分发物资的人的生活,一起落进了这片已经被冻住的山区里。 队员们的声音正以各自的方式在村落里铺展。 那几天倪夏和孟砚南之间总是用发信息的方式联络着。倪夏有空的时候就会和他说了一天都做了什么让他安心,而孟砚南每次都会回。 像是告诉她,我在呢。 两人的对话也很窸窣平常。 归心似箭我想我老婆 暴雪是在又过了两天的深夜落下来的,倪夏他们就差最后的采访就可以走,但没想到天气不似预期。 那天白天雪势已经小了很多,细碎稀疏的雪粒飘了半日,停停落落的。 老周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眼天色,说了一句“今晚应该不会太大了,如果明天不下,我们明天下午就走”。 但谁也没有想到,那竟是暴雪来临之前最后一段温和的间隙。 半夜,一阵比前几日都要大的风从山脊的方向呼啸而来。 风声穿过墙缝和屋檐时带着一种低沉持续不断的低音,整个村子都在那阵风里微微震动,窗框发出细碎的抖动声,门板被风压得向内凹陷了一小截又被弹回去。 然后雪降下来了,不同于前几日那种断断续续的飘落,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密集的倾倒。 风声和雪声交织在一起,把整座村子裹进了一层厚重的白噪音里。 天亮了之后窗外只有一片被雪填满的白,近处的树和远处的山脊已经看不到了,门被推开的时候雪堆到门槛上方将近一尺高的位置。 连续三天,雪没有停过。 白天的光线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成一种持续的低亮度的、偏灰的白,屋檐上的冰凌在缓慢地变长、变粗,窗户边缘的霜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蔓延,沿着玻璃的纹理延伸出一道一道细密的冰纹。 没有人走出去,因为每推开一次门,都要花至少半分钟的时间来把那层新落的雪铲出一个可以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村里的大喇叭每天在固定时间播报一次气象预警和路况信息,声音被风雪过滤得有些发闷,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眼。 “有史以来”“最大暴雪”“建议所有居民”,后面的词句被风声刮走。 幸好物资车队在暴雪来临之前赶到了。 那一天傍晚,三辆卡车裹着泥泞和雪沫驶进村口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兴奋起来。 物资被搬进了村委会那间最大的空屋里,堆了半面墙,从米面粮油到棉被冬衣,从药品到照明设备,码得整整齐齐。 暴雪落下来的时候,他们至少不用为“吃饱穿暖”这四个字发愁。 安鲤是在暴雪的第二天发来消息的。 她的消息开头就是一个哭脸表情,后面跟着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夏夏!我看新闻了!你们那边没事吧?!!” 倪夏打字回她:“没事,物资够,就是出不去。” 安鲤秒回:“我快担心死了!老爷子也一直在问我,说打你电话打不通,让我转告你注意安全。” 倪夏看到“老爷子”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孟老爷子年纪大了,平时不怎么主动联系她,这次暴雪想必是看了新闻一直记挂着。 她回复安鲤说:“跟老爷子说我没问题,这边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冷了点。”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我回去就去老宅看他。” 孟砚南那边的消息在暴雪落下的第一天就来了。 他发的是语音,背景音里有港城办公室窗外正在传来的偏干燥的夜风穿过楼宇间隙的声响。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京市的天气我已经看到了,暴雪预警升到了最高级别,我让孟氏的人现在去接你们下山,你跟我说一个具体的对接方式。” 倪夏听到他声音里急切,但她说道:“暂时不用。我们这里物资已经运上来了,吃喝都不缺,没什么大状况,放心吧老公。” 她来到这里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需要有人来做,不是因为她想被保护。 她走了那么多山路,记了那么多笔记,蹲在那些老人家门槛旁边听他们说话的时候,她在做的是她自己的工作,不是因为她被谁安排,而是因为她选择了它。 倪夏也不想变成那种每次遇到困难都依靠孟氏力量的人,而且她也清楚,那些正在和她一起坐在炉火边,正在用传呼机和外界联络,正在把自己的双脚泡在雪水里去走访每一户人家的同事们,没有一个人会中途离开去坐暖气车里的人。 她正在和他们站在同一条队伍里,朝着同一个方向落笔,正在沿着那些同样的路径行走,也不觉得苦。 消息之后等了一会儿,孟砚南的回复隔了大约两分钟才过来。 没有反驳她,只是说道:“好,听你的,但你要让我知道你现在怎么样。” 然后是另一条:“每天都要跟我说,什么都行,告诉我今天吃了什么也行。” 倪夏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句:“好,我吃什么拍给你看。” 暴雪的第五天,信号开始变弱了。 上午还能发出去文字消息,到了下午文字消息发出去之后会出现一个长长的加载图标,过了好一会儿才显示“发送失败”。 倪夏走到院子里找信号,雪已经堆到了膝盖以上,她站在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枣树下面举起手机,屏幕上方那行信号格从两格跳成一格,又跳成零格,然后又弹回来。 她盯着那个正在反复跳动的图标,在信号出现的那一瞬间按下了发送键。 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孟砚南的:“马上要没网了,别担心,我一切都好,暂时联系不到也不要着急,我这里吃喝不愁,停雪了我们就下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