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倪夏。 白薇的手还放在小腹上,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了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孟叙白在旁边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倪夏。 倪夏放下了筷子。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安静地吃饭,碗里的汤已经喝了大半,碟子里还剩两块孟砚南夹给她的菜。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把餐巾叠好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眼来看着白薇。 “白薇,”倪夏叫了她的名字,没有用“弟妹”或者“一家人”这类称呼,“你是孟叙白的妻子,也是白家的女儿,你现在是为了白家说话,我能理解。但是你提槐树胡同那个报道的时候,有件事情你漏掉了,那栋楼里住的是人,不是数字,不是地块评估报告上的一个面积单位,是人。他们在那里住了大半辈子,有人住了六十七年。” 白薇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 倪夏继续说下去:“我是记者,那篇报道里写的东西是事实,每一个字我都核实过,你可以说我做这件事让白家损失了,但如果你要我为了‘一家人’这三个字去撤一篇真实报道,那我做不到。我当了记者,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孟叙白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但面对倪夏,他的语气还算温和:“但这篇报道牵连孟家的话……” “报道不会牵连到孟家。” 在孟叙白还没说完的时候孟砚南直接打断他:“白丰年做的事是他自己做的。白氏的事是白氏的事。孟家不需要替任何人的选择兜底。” 孟叙白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了几秒。 那些很久以前积累下来的、被时间一层一层覆盖住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掀开了一个角,露出底下那些一直没有被处理过的裂隙。 孟叙白攥了一下放在桌沿的手指,又松开,然后问道:“你说不会牵连孟氏是站在孟总的位置上,那作为大哥的身份呢?” 这句话不是对着白薇说的,也不是对着老爷子说的。 他是看着孟砚南问出来的。 “你是我弟弟。”孟砚南神色平静,“但你要我为了你妻子的娘家,去压一个记者正在做的正确报道,我做不到。” 孟叙白没有再说话了。 白薇坐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手边的桌布攥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老爷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打圆场,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自己面前的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的表情像是一个在棋盘旁边看完了整局棋的人,不管谁输谁赢,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收进眼睛里,不作评价。 等了一会,他招呼着倪夏:“夏夏,再吃点,一会凉了。” 菜还在桌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孟砚南伸手给倪夏添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倪夏低头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还是温的,姜丝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白薇没有再开口。孟叙白也没有,桌上的气氛安静的异常。 安静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久到碗碟里最后的热气也散尽了,碗沿和桌面之间只剩下碗底盛着的汤表面残留的微光。 老爷子先放下了碗筷:“行了,吃完了就都去歇着吧。砚南和夏夏今晚住在老宅,房间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你们两个,” 他看了一眼孟叙白和白薇,“你们要走就早点回去,晚上夜路不好开。” 孟叙白看着倪夏和孟砚南,说道:“我们今晚也不回去了爸,白薇怀孕开夜路不好,明早我们再走。”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孟叙白与倪夏与孟砚南的 融为一体给你一个弄 老爷子看了一眼孟叙白,他没有拆穿这个小儿子到底要干嘛,只是点了点头:“行,那让人把东边的客房也收拾出来。” 老爷子站起来背着手朝楼梯的方向走去,经过孟砚南身边的时候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但又带着彼此都明白的意味。 然后他慢悠悠地上了楼,拐角处那盏壁灯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被暖光包裹着的微微佝偻的轮廓。 老爷子走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孟叙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不重的声响,他没有看向孟砚南和倪夏的方向,只是对白薇说了一句“走吧”,然后转身朝东边走廊的方向走去。 白薇跟在他后面,经过倪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过去了。 餐厅里只剩孟砚南和倪夏两个人。 桌面上那些菜碟和汤碗还保持着刚才的位置,灯光照在碗沿残留的汤渍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孟砚南站起来,把倪夏面前那只空碗叠到自己碗上面,又把她用的筷子搁在碟沿上放在一起。 “走吧,”他再次牵着倪夏的手道,“上楼,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 倪夏任由他牵着上了二楼。 老宅的结构她其实已经熟悉了,这几年来来往往地走了无数遍,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她从来没有进去过,那是孟砚南的房间。 准确来说,是谁也不能进入他的房间。 今晚孟砚南推开了它。 房间比他御景的主卧要大一些,大概是老宅建筑本身层高和格局的关系,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开阔但并不空旷的冷淡感。 主色调是白和灰,墙面是浅灰的,窗帘是深灰的,床品是偏冷调的米白,家具的线条简洁利落,整个房间给人的第一印象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但没什么生活痕迹的展示空间。 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的印刷品,内容是一枝斜斜伸出来的瘦梅,墨色淡雅,枝条疏朗,笔触克制而干净。 倪夏在房间里慢慢地走了一圈。 她看到窗边有一张书桌,比他在御景书房里的那张小一号,桌面是深色的胡桃木,台面的边角被磨得有些光滑了,像是被人在这张桌上伏案过很多年。 桌面上没有放什么东西,干净得像是阿姨刚刚打扫过。 但旁边的书架上放着几排旧书,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很旧了,纸页的边缘被翻得微微泛黄起毛。 她走过去看了看。 书架上的书和御景书房里那些不一样,御景书房里的都是经管类、历史类、那些她现在看到也觉得孟砚南会读的书,像是《国富论》《战争论》和一堆她已经记不清名字的权威著作。 但这里的书更杂,有英文原版的小说、几本翻得边角都卷起来的诗集、一套封面已经被磨花的百科全书。 中间那层还放着几本高中的教材,课本的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是少年时期那种还没完全定型的带着一点认真过头才有的端正。 倪夏随手抽了一本出来翻开。 那是一本高中语文课本,扉页上写着“孟砚南”三个字,笔划比现在圆润一些,边缘收笔的时候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还没被磨平的锐气。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看到页边有一行细细的批注,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写的是“想画的夕阳”四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潦草的括号,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大概是在标记什么。 “这些都是初高中的时候了。”孟砚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他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正靠在书桌边缘看着她的动作。 他的语气里很是松弛,像是在把自己的过去一件一件地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在她面前让她看。 “竟然都这么久了。”倪夏把那本课本合上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扔掉这些东西。” 孟砚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放回书架上那本书的脊上,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笑意:“我是一个长情的人,而且留着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想着或许可以给以后的老婆看看。” “为什么?”倪夏转过身来靠在书架边沿上看着他,手臂交叠在身前,姿态自然,语气带着兴趣。 “大概是想让她再多了解我一点。”孟砚南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偏了偏头看着她的方向。 他这话其实是在逗倪夏。 十八岁那年他没有想那么长远,那会儿他刚被父亲要求把所有的画都扔掉,他照做了,把那些他花了很长时间画的、每一幅都舍不得的东西亲手放进了废弃箱里。 他站在箱子前面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些书和课本留下了。 他只是觉得这个家里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他的,房间是父亲安排的,书桌是管家配的,那些画是他唯一自己画出来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它们已经不在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