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时刻是他怀念她唯一的方式。 但孟老爷子说,如果他不放弃,就让孟叙白甚至孟徽舟来继承孟氏。 孟砚南沉默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才是父亲手里真正能制住他的筹码。 他要守护母亲的家族,要守护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痕迹,就不能失去那个位置。 他最终妥协了,收起了所有的画具,去了国外读书,读了最好的商学院,然后回国,接手孟氏。 接手的那几年并不顺利。 孟家那些叔叔辈在孟老爷子身上没有讨到便宜,就盯着这个二十出头的新人。 整个京城都在看着孟家这个长子,有人等着看他跌倒,有人等着分一杯羹。 可他没有给他们机会。 压力越大,他成长得越快,不到两年时间,二十五岁的孟砚南全面接管了孟氏集团。 也是在那个时期,倪夏来到了孟家。 第一次在客厅里看到她的时候,她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的下摆,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孟砚南看着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刚失去母亲时的样子,也是那样小心翼翼,不敢犯错,不敢给人添麻烦。 他那时候其实帮不了她太多,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 但他能做的就是稳住自己的地位,让所有人知道孟砚南对倪夏的态度是什么。 连继承人都对她客气有加,那些惯会看人眼色的佣人自然也会对她像对待孟家亲孩子一样。 他在暗处替她铺了一条路,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家里不至于被风浪卷走。 二十五岁那年,他再次被孟老爷子发现在偷偷画画。 但这一次,他内心其实没有什么波动。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仗父亲才能站稳的孩子了,如今的他有绝对的话语权,不是孟氏需要他,而是孟氏需要他。 他甚至不害怕这场冲突,只是有些厌倦。 捡回来画画这件事,是在国外的那几年。 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沃顿商学院,全世界最顶尖的学府之一,人才济济,群星闪耀。 孟砚南刚去的时候,课业压力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每一门课的阅读材料摞起来比他的人还高,案例分析要写到凌晨三点,课堂讨论的时候旁边的同学一个比一个能说,思路一个比一个敏捷。 他从不敢放松,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倒计时,他必须尽快完成学业回去接手孟氏,不能让父亲失望,不能让那些盯着他的人有机可乘。 他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耗在了图书馆和教室里。 可人不是机器,高压之下总有绷不住的时候。 某个深秋的夜晚,他坐在公寓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还没读完的教材和一篇写到一半的论文,窗外是费城萧瑟的街景,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吹着在路灯下打转。 他看着窗外那片枯黄的落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 那是小时候坐在母亲的书房里,她正在画一幅兰花,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晕开,他趴在桌沿上看,小声问“妈妈,这个难不难”。 母亲放下笔,捏了一下他的鼻尖说“不难,只要心里有它就不难”,然后她握着他的手,在纸的角落画了一根细细的草叶,他的小手被她握着,跟着她的力道在纸上慢慢移动,那种温度和触感,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孟砚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画材店门口的。 只记得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货架上摆着一排排整齐的素描本和颜料,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松节油的气味。 他买了一盒最基础的炭笔和一叠素描纸,没有买太多,像是怕买多了就承认了自己真的打算重新拿起笔一样。 回到公寓之后他把纸笔放在书桌上,放了好几天没有动。 那种矛盾感他一直带着,一边是父亲的话,一边是那些线条在纸上铺开时才能感受到的、母亲还在身边的错觉。 直到有一次期中考试周,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考完最后一门课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他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伸手拿起了那支炭笔。 他在纸面上画了一根草叶。 就像很多年前母亲握着他的手画的那根一样,细长的、微微弯着、从纸面的角落斜斜地伸出来。 从那之后,画画就成了他缓解压力唯一的方式。 他从来不会刻意安排时间去画,只有在那些被课业和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深夜,在那些他觉得自己快要被什么东西淹没的时候,他才会打开那盒炭笔,在纸上随便画些什么。 有时候是一片叶子的轮廓,有时候是一扇旧窗的线条,有时候什么都不画,只是把纸面涂满深浅不一的灰色,像是把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情绪用一种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方式倾泻出来。 每次握着笔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母亲的存在。 不是那种具体的、清晰的形象,而是一种更温热的、被时光包裹住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不催促、不评判,只是等着他自己从那些线条里找到出口。 那些时刻里,他觉得母亲没有走远,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他身边,用那些墨色和线条继续注视着他。 回国接手孟氏之后,画画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起初他还能在周末的晚上抽出一两个小时坐在书桌前,后来工作压上来,连睡眠时间都要精打细算,那些纸和笔就被他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以为父亲不会再发现,以为他已经强大到足够按照自己的意愿保留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空间。 可那天父亲突然走进他的书房,像往常一样来检查他的文件和工作进度,然后看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那张画。 只是一张很小的速写,画的是窗外一棵树的枝丫,线条简单凌乱,像是随手涂抹的。 父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画拿起来,又放下。 客厅里,他拿着那幅画,愤怒地说着:“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 孟砚南在那一刻才感觉到情绪有了明显的波动。 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打磨过的刀刃,精准地切进了他一直在妥善包裹的地方。 他可以接受父亲说他不够努力、说他做得不够好、说他还需要提升,但他不能接受父亲用“上不得台面”这四个字来定义那些线条、那些墨色、那些他用来和母亲交谈的唯一方式。 他很想问他,画画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你还记得这是我的母亲最喜欢的事情吗? 你还记得那个坐在书房里安静地画了一整个下午,把每一张成品都仔细收好的女人吗? 你还记得那个为你生了孩子、最后为你付出生命的女人吗? 那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人大概都忘了董芝,他父亲也是。 他的身边有了新的孩子,那些关于董芝的记忆像是被一层一层新的生活覆盖住了,越来越薄,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可孟砚南还记得。 那是为了他愿意付出生命的女人,他不能忘记。 也不允许别人用“上不得台面”来轻视她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余温。 所以他顶了嘴。 他说“我从不觉得这是上不得台面的,您希望我接管公司,但在这之前我首先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那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用那种语气跟父亲说话,不容置疑的。 父亲恼羞成怒了。 他下令关了孟砚南的禁闭,锁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去看他,不许任何人给他送吃的。 管家和阿姨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孟砚南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其实心里没有太多的波动。 孟砚南知道父亲不会关他太久。 因为现在的孟氏需要他,公司正在推进一个重要的项目,离了他运转不了。 不出三天,父亲一定会放他出去。 禁闭而已,他不在乎,更无所谓。 但就在他转身之际,余光扫到了门厅角落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影,小小的,缩在阴影里,像是怕被任何人发现一样蜷缩成一团。 是倪夏。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大概是路过时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不敢走开也不敢进去,就那样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校服的裙摆搭在膝盖上,手紧紧攥着书包的背带,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那一瞬间,孟砚南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的不是那个被父亲收留的孤女,而是更早以前的一个影子。 一个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的男孩,穿着小小的黑色衣服,在母亲下葬那天躲到了花园的灌木丛后面,蜷着身体不敢出声,怕被人看到自己在哭。 那时候没有人发现他,他一个人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自己走回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