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夏那晚是以家属的身份去的,她坐在孟砚南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替她挡了大半,剩下的几杯她端起来抿一口就算。 钟伯暄过来的时候端着酒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孟砚南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可以啊砚南”,孟砚南没理他,只是伸手把倪夏面前那杯刚倒好的酒换成了果汁。 那晚订婚宴确实很盛大,京市的夜色铺了满眼。 倪夏靠着窗边站着,手里捧着那杯橙汁,看着灯火璀璨的城市天际线,心里想的是“原来这就是孟砚南生活的世界”。 琉璃灯、高脚杯、满场衣香鬓影,和他站在窗边不说话时被光影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那时候她的心态和现在完全不同。 那会儿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别人生活的旁观者,坐在最贵的包厢里喝着最贵的茶,看到的一切都是好的、精致的、带着距离感的,像是隔着玻璃在看一场别人的电影。 而此时此刻她的心境已经变化了。 她站在金宸万盛外面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原来这就是他的世界”,而是“我得进去,我的采访对象在里面”。 文沛不知道从哪个朋友手里要来了一张邀请函。 据她说,金宸万盛的邀请函分两种,一种是固定会员的实名邀请,另一种是偶尔对外放出的临时入场函。 她手里那张是后者,不绑定姓名,凭函入场,但进来之后能去的地方有限,只能在一楼到四楼的餐饮区活动,再往上就需要权限了。 “够了,”文沛把邀请函放进包里,利落地拉上拉链,“沈棠是来吃饭的,肯定在下面四层,我们进去之后一层一层地找。” 于是两天后的傍晚,倪夏和文沛站在了金宸万盛那扇窄窄的黑色铜门前面。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六月的晚风裹着白天残留的温热拂过皮肤。 铜门两侧各站了一位穿黑色西装的侍者,表情礼貌而疏离,打量了一下文沛递过去的邀请函,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通道。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的时候,外面的喧嚣被彻底隔绝了。 室内是另一种世界。 挑高的穹顶吊着一盏巨大而繁复的水晶灯,光线从无数切面上折射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片碎金似的光晕。 空气里有一种极淡的、说不出名字的香氛,像是白花和木质的混合,冷而清冽。 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合体的制服,微笑着朝她们点头致意。 文沛拉着倪夏穿过大堂,低声说了一句:“我们一层一层来,先从一楼开始,假装在找朋友,不要显得太刻意。” 两个人从一楼的环形走廊开始,金宸万盛的内部设计是回字形的,每层都是围绕着一个中庭展开,走廊的一侧是落地玻璃,能俯瞰下面大堂的穹顶和水晶灯,另一侧则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质门,门与门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独立的包房,隔音极好,走廊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一楼走完了,没有,二楼楼走了一半,也没有。 沈棠的包厢不在这一层。 文沛的步伐开始变得快了一些,她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靠在一个略隐蔽的角落,翻了翻手机,确认自己得到的消息没有错,沈棠确实定的是今晚。 “可能在三楼四楼,”文沛收起手机,“我们先把二楼找完再去上面找找。” 二楼有几个包房的门微微虚掩着,服务员端着菜盘进进出出,温热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 文沛和倪夏站在走廊的一侧,假装在等什么人,目光却借着服务员推门进去的间隙迅速扫过每一个包房内部的画面。大多是几个男人围着一张圆桌,或者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偶尔有一两张脸是文沛熟悉的,但她没有多做停留,视线扫过去就移开了。 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 倪夏侧着身,目光从一扇门缝里掠过,看到里面隐约是一群穿着正装的男人,推杯换盏间烟云缭绕,又赶紧移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真的很像个狗仔,或者更准确地说,像她平时写民生报道时去蹲守违规排污的工厂、去尾随某个涉事的老板时那种偷偷摸摸的状态。 倪夏上一次这么鬼鬼祟祟地跟着什么人,还是为那篇打假报道。 那时候她一个人蹲在一个老旧厂房对面的早餐铺子里,一杯豆浆喝了两个小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厂房大门,等里面的人出来。 那时候她觉得紧张,而此刻站在金宸万盛三楼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里,她心里更多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快要接近某个答案,却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看到那个答案。 就在她盯着第四间包房的门缝看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倪夏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把手里那本假装在看的名录册子扔出去。 她转过身,面前的走廊灯光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和孟砚南差不多的个子,但气质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块看似简约却极有分量的腕表。 头发略微有些长,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左耳上戴着一颗很细的银色耳钉,在他侧头的时候会闪一下光。 最特别的是他整个人的气质,明明五官生得极其出挑,那双眼睛狭长而深邃,本该是风流相,但他眼底却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置身事外的淡漠。 两种矛盾的东西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把一杯烈酒和一块冰放在同一个杯子里,烈还是烈的,但被冰镇过之后喝起来没那么灼人。 他看着倪夏,嘴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小嫂子?”男人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懒散的熟稔,“你在这跟做贼似的干嘛?” 来人是钟伯暄。 倪夏在认出他的那一刻,心跳先是快了一下,主要是被吓的,然后迅速平复下来。 她记得他,五月份那次订婚宴上见过一次,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钟伯暄这种气质的人很难让人忘记。 他们几个之间的称呼一直比较随意。 孟砚南、应洵、钟伯暄三个人彼此直呼姓名,从少年时代就是这样。 但到了家属这里,显然要讲究一些分寸。 钟伯暄按照孟砚南的年纪叫了她一声“小嫂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不让人反感的亲近。 倪夏听到这个称呼,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把刚才被吓出来的那口长气吐掉,然后说:“没什么,我找人。” “找孟砚南?”钟伯暄挑了挑眉。 倪夏赶紧摇头:“不是,一个采访对象,她今天来这边吃饭,我和同事过来想堵一下。” 文沛还在另一边兢兢业业的观察着,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倪夏偷偷的看了一眼文沛的方向,发现文沛没发现,舒了一口气,而后又往阴影处站了站,怕她看到。 钟伯暄看了倪夏的动作不算太明白,以为倪夏是怕人看到误会什么,直截了当的问:“采访对象?叫什么名字?” “沈棠。” “沈棠?”钟伯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最后没搜寻到。 “嗯。” “你要找她干嘛?” “采访。”倪夏言简意赅,“约了好几次都被取消了,今天我们想试试能不能在这里碰到她本人。” 钟伯暄笑了一下,他往走廊的墙壁上靠了靠,双手插进裤袋里,姿态闲散得很。 “这样吧,”他说,“我帮你查一下。她今天在这订了哪个厅。” 倪夏愣了一下:“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小事。”钟伯暄已经掏出手机了,单手拨了一个号码,放在耳边。 他讲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大概只说了句话就挂了,全程不到一分钟。 挂了之后他收起手机,朝倪夏说:“等一下,他们查了告诉我。” 钟伯暄收起手机之后没有走,就站在走廊里等着。 他的目光在倪夏身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小嫂子,你京大毕业的?” 倪夏点了点头:“嗯,新闻系。” 钟伯暄“哦”了一声,目光里有一瞬的若有所思,像是被什么念头勾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倪夏从他刚才那个表情的变化里隐约感觉到,他问这个问题不仅仅是随口寒暄。 十分钟后,钟伯暄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向倪夏。 “三楼最里面那间贵宾厅,”他说,“登记人——”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的某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眉尾微微挑了一下,然后他看了一眼倪夏,表情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他压回去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