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耷拉着长睫,神色苍白而沉默,皇帝似乎意识到自己逼得过急了些,深吸一口气,缓下语气:“你不像简简,自幼便对朕不大亲近,遇事也总是藏着掩着,但不管怎么说,你是朕的骨肉,朕怎会不向着你。” 说着,他拍了拍楚严的手背,亦如慈父那般。 这番关切是楚严从小到大从未享受过的,那双饱含慈爱的目光近在咫尺,楚严却觉得它从未真正落在过自己身上。 他不觉得感动,不觉得温情,心底平静无波,犹如死水。 表面上却又装得懂事,楚严抬眼望向宸安帝,“我若告诉父皇,父皇可会迁怒于我?” 这番不信任的反问自是让宸安帝伤怀:“难道在你眼里,朕就是那般毫无公允之人?” 楚严摇头:“只是此事涉及母后,若父皇听后难过,儿臣宁可不说。” 宸安帝心头惊跳一瞬,万千思绪如浪潮般同时奔腾。 他压住情绪:“你说。” 楚严顿了顿,方才开口:“毒是柔妃在多年前下给我的,儿臣觉察后,顺着蛛丝马迹又查到一些过往,当年船宴,是柔妃冒名顶替……” 他将那些柔妃想要隐瞒的腌臜事原原本本告知给宸安帝,包括她如何鸠占鹊巢,如何虚情假意利用柳望舒来蒙蔽皇帝的双眼,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全说了个干净。 宸安帝早知柔妃心思不纯,当年迎她入宫也只是为与柳望舒置气,却从未想过她竟然欺瞒到如此地步!甚至阴毒到用这般恶劣手段来谋害皇嗣! 不知是惊多一些,还是愤多一些。 二者冲撞于肺腑之间,让宸安帝喉间发涩,一团接一团的黑雾往双目涌,脸色竟比楚严这个病患还要难看三分。 楚严平静地凝视着宸安帝惊骇忿恚的神情,嗓音浅淡:“至于刀疤……是贵妃身死那日,有刺客入府行刺,儿臣已派人前去追缉,结果遇到了山路遇险的大哥。儿臣觉得一切过于巧合了些,这才将此事暂且隐瞒,想有确凿的证据时再启禀父皇。” 宸安帝呼吸粗重,“你说……是有人行刺?” 楚严点头,“那人身手不凡,不像是寻常暗卫,倒像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屋内猛然陷入压抑的死寂。 楚严自是没有遗漏宸安帝眼底的怀疑,他直言不讳:“儿臣确实怀疑五弟,于是想问个清楚,谁知惹怒五弟。”他顿了下,“五弟意气用事,我行事不周,我们二人都有错,父皇不必因我罚他。” 他话里话外滴水不漏,宸安帝对此依旧未语。 伤口仍在隐隐作痛,该说的都已说完了,楚严便又疲惫地合上双眼。 宸安帝为他掖好被子,“放心,朕会查明清楚,给你个交代。” 楚严颔首:“多谢父皇。” 他气息平缓,似是又昏睡过去。 宸安帝在床边停留良久。 他安静凝视着这张肖似皇后的面容,有不忍,有失望,更多的还是对他长久忽视的愧疚,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道长长地叹息,最后悄然起身,走出了房间。 当脚步声再也听不到时,楚严再次睁眼。 床幔的流苏在眼底轻轻摇曳,他神色淡薄,漆黑的瞳孔宛如一汪似死泉,除去冰凉,毫无光亮。 皇帝疑心。 楚严心知肚明。 他自认自己的手段没有那么高明,可以轻易瞒天过海,让皇帝信他,对他推心置腹;从头到尾,他想换得的都是一个父亲对一个长久漠视的儿子,所心存的愧疚。 对他的愧,足以原谅他所有的谎言。 逝去的母后也好;被他亲手毒杀的简简也好,只要能顺利走向终局,他会毫不犹豫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 楚严永不后悔。 “李忠胜。” 宸安帝回到寝院,坐于案前,凝视桌案良久,最终说了两字—— “拟旨。” 作者有话说: 无 092“是、他、 已近晌午。 日光浓烈,穿不进屋扉。 檐下阴沉沉的,只门缝漏进一丝浅淡的金芒,斑驳落在泛旧的青砖上,微微折射出不大起眼的光亮。 堂内寂静无声,唯有铜炉余烟向上盘旋,萦出白茫茫的雾气。 楚为的身形笼在雾气里。 他不知这样枯坐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四肢麻木般的动弹不得,任由那些暗红色的血痂顺着脸颊的轮廓铺展,干涸许久的血迹犹如一张面具,死死凝结在脸上,一双眼灰暗沉沉的,看起来活像是一具凄惨的傀像。 “殿下,方大人求见。” 内侍通传,楚为依旧神思恍惚,良久才哑声落下两字:“不见。” “不见?!”声音甫一落下,方执中便越过门前内侍,气势汹汹闯身而入,再看楚为一身颓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君臣之仪皆抛之脑后,指着他便破骂起来,“你有胆量做下这等祸事,却没胆量面对,事到如今只想坐以待毙不成?!” 楚为双目赤红,用牙关里挤出四个字,“是、他、逼、我。” 他是不冷静。 可这一切都是楚严逼他! 他现在只恨当时手不稳,没有一箭将他毙命! 可是做都做了,再后悔也为时已晚。 楚为闭着眼,阻挡不住满腔的不甘和恨意,更阻挡不住酸涩的眼泪顺着眼眶争相而出。 方执中眼见他如此不争气,骂也不是,打也不成,强压着火气劝慰:“陛下半个时辰前刚从静王院中出来,但目前未听到任何风声。要不就是静王没有告知真相;要不就是陛下另有盘算,总之一切尚有转圜。” “什么转圜?”楚为看向他,不由得冷笑一声,“难道太傅认为,我尚有机会一争?” 他连垂死挣扎都懒得一试,遑论相争了。 楚为低头,目光无意间落在双手上。 指尖的泥污清晰依旧,五指遍布着几条细微的血痕,楚为不是傻子,从射出那一箭,他就意识到自己中了楚严的圈套。 楚严不会真与他情同手足,好心替他瞒下,父皇之所以避而不谈,不过是想为他保住最后一丝颜面罢了。 如果楚为此时认错,以父皇的性子,最多将他发配封地,不得回京,他还能留住一条性命,在上京之外做个闲散王爷。 若楚为执意相争,下场不比宋太子刘劭好多少。 看样子他是下定决心,不再掺入这嫡位之争,方执中眼神闪烁,忽然逼近两步,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 “如果我告诉殿下,杀害昭宁公主的另有其人呢?” 楚为怔住,不可置信看向方执中。 他贴紧他的耳侧,随着上下唇的来回启合,楚为脸上的震愕跟着放大。 “请殿下三思。” 言尽于此,方执中退身后侧,缓慢行了一礼,旋即抽身离开,徒留楚为在榻上愕然。 直到内侍再次唤他,楚为才陡然回神。 “怎么了?” 内侍小心翼翼端量着楚为的神情:“刚……刚李公公来了,说……说殿下切莫缺席夜宴,陛下等着呢。” 楚为低头瞥向满身恶臭的衣袍,起身:“备水,我要沐浴。” “是。” 浴桶很快盛满热水。 楚为将脏衣逐渐褪下,整个身躯浸到水中,当身体放松下来时,思绪也开始变得清明,楚为敏锐觉察到了反常。 方执中是怎么知道的? 为何偏偏选择在此刻告诉他? 太阳穴接连跳动几下。 他难知内情,却也明白即便方执中所言是真,但他手中毫无把柄,贸然冲动只会引火烧身。 得等等…… 起码等到父皇的决断再说。 林中发生的事并未影响到夜宴。 李公公对外称——两位王爷遇狼暗袭,将狼合力击毙,可静王马匹受惊,不慎从马上坠落,这才意外负伤。 此番说辞天衣无缝,更保全了楚为的颜面。 夜宴并非如寻常那般设于室内,而是在近湖平地燃起数堆篝火,设下桌宴。 天幕为顶,芳草作席。 群臣家眷围着火堆依次而坐,火光在草木间摇曳,映着湖中夜景,颇有一番宫廷之中难以得见的野趣。 其中皇帝和宗亲们坐于上方,左右两边分别是臣子和女眷。 昭宁得了明阳的恩典,能破例坐在她身侧,因此也与宸安帝离得更近些。 她对父皇知根知底,哪怕他此刻神色如常,昭宁也能感觉到他情绪不佳,想来是林中定然发生了什么,总归不像是外界传的那般平和。 昭宁垂下睫毛,小?抿着果酒。 有几双视线若有若无地往她身上瞟,昭宁没有抬头,倒是身旁的明阳有所觉察,对她窃窃私语:“嘉和一直在看你。” 昭宁顺着侧位看去。 嘉和坐在长公主身旁,正笑意吟吟与旁人交谈,好像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自然回以一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