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大汉恶犬似的围着她,旁边不多时便围满一干看好戏的路人,很快就有人认出妇人面容,对身侧伙伴窃窃訾议—— “这不是武老头家的丫头嘛,听说武老头在绥州治死了人,带着孙女连夜逃到了庞城。” “听说那武老头都高龄了?” “可不,都年近九秩了。” 听闻年岁,周围齐齐咋舌,不由得感慨其长寿。 昭宁本不想管这些闲杂事,直到听到“武”姓,才探身上前,将车帘敞开一条缝隙。 她的视线直越过寂风左肩。 马匹阻隔了绝大部分视野,一眼扫过,先看到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四五个面目狰狞,肌肉虬劲的壮汉。 有顷,地上传来女子哭诉:“欠你们的三百两早在多年前就还清了!你们这是诚心逼人!” “逼你?!”为首的汉子拿出字据,“这白纸黑字写的清楚,你祖父是亲自画了押的!本金之外,每年另计息银,除去本金,你们还欠我高家两千两的利息!” 听到这里,昭宁豁然明朗。 哦豁,这是遇到黑心钱主了啊! 原本在窃窃私语的一干人等,在见到那字据后也估摸出是怎么回事了。 人尽皆知武老头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此景此景不难猜出,武老头是在举目无亲,走投无路之下被骗着签了字据。 再看那刁难的几人,各个魁梧奇伟,高家钱庄又是庞城出名的不好惹,纵使心知肚明,对此也都无可奈何,纷纷摇头散去。 冷眼旁观的路人让妇人突生悲凉:“欠你们的银钱已经还清,若说息银,我们也将草堂拿去顶债,你们不依不饶还要如何?!” “少说废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拿不出钱就卖身抵债!” 一伙人目露凶光,强行拽起妇人往巷中拖拽。 妇人尖叫一声,发疯似的惨烈挣扎起来。 昭宁拧眉轻唤:“寂风。” 寂风最看不过去的就是这档子欺男霸女的丑事,她目光一锐,几颗石子自袖中滑落掌心,她轻轻颠了颠,扬手便将石子朝那几人疾掷而出。 石子破空,几声闷响。 四五个汉子有的护膝,有的遮腕,齐声哎哎痛叫,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停留在不远处的车马,还有懒懒驾马的寂风。 她跷着一条长腿,另一条随意向上下耷拉着,高马尾,赤色劲装,五官生得英气,眉眼骨相颇带攻击性,一看就知不大好惹。 一干人等怔愣之间,身后的帘子拉开,露出一道桃红色的影子。 从身量来看,比驾马的青年娇小许多,长发乌黑,肤白胜雪,动作间遮掩着面部的帷帘轻摇慢晃,犹似水波。 她搭着驾马女子的胳膊走下轿来,纵使看不清面容,可行止之间有大家风范,一望便知绝非出自小家小户,倒更像是京城来的贵女。 为首的定了定神,态度缓和不少:“我们做我们的事,贵人何故如此?” 汉子并非冒失之徒。 他猜测二人来路不凡,强忍着怒火向昭宁讨要说法。 昭宁垂眼瞥向地上护着双臂,正瑟瑟发抖的妇人,抬手对寂风打了个手势,她意会,不由分说上前将人夺回,当着几个恶霸的面直接把妇人护至身后。 见此,众人皆变了脸色。 汉子冷笑道:“看样子,贵人是诚心与我们高家钱庄作对了。” 昭宁语气和缓,不见半分喜怒:“我只是不愿见你们当街讹诈,欺凌孤弱罢了。” 汉子嗤了一声,复又拿出字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谈什么讹诈?” 昭宁懒得多看上面的一个字,慢条斯语:“依我朝律法。朝廷明令禁止钱庄不得以任何手段虚增息银;不得诱骗百姓立契;更不许光天化日强掳良民抵债,大家伙都知道这女子的祖父是个目不能视的盲人,你们倒是说说,他是如何签下这字据的?” 为首的恶霸瞪直了眼睛,迟迟未语。 昭宁笑了笑:“既然阁下说不出来,我们不妨去衙门说道说道?”她并非玩笑,转头便欲让寂风询问衙门的方位。 几人面面相觑,旋即又扫了眼昭宁的穿戴,一番权衡过后,最终咽下那口火气,恶狠狠地瞪了妇人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搅事的人暂且走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都齐齐散去。 妇人瑟缩在寂风身后,她发鬓散乱,满身脏乱,一眼看去无一处完好。本就干瘦的脸颊在一番惊吓过后更显得憔悴。 昭宁不禁心怜,漫步到妇人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条帕子递过去:“擦擦吧。” 她的手细嫩,阳光下的皮肤自带一层莹润的光华。 纤细的手腕上箍着一只翠绿的玉镯,更让那双纤玉盈盈的手犹若珠玉。 妇人低头扫了眼灰头土脸的自己,顿时自惭形秽,连连摆手后退:“不必、不必劳烦贵人……”她嗓音干涩,生硬挤出几个字来,“多谢贵人相救,若不是贵人,我怕……” 怕是在劫难逃了。 想到高家,妇人不由得又是一阵悲从中来,她面带愁绪,低了低腰:“我先告辞了,两位贵人也多加小心。”说着犹豫少顷,不由提醒,“高家在庞城颇具威名,两位今日为我得罪了高家,我心有愧之,但……但也无可奈何,你们不妨快些离去,免得引火上身。” 昭宁好不容易才找到人,哪舍得就这样放她离去。 她一把拽住妇人,对她的劝告避而不谈:“相逢即缘。我先送你回去吧。” 妇人面露难色:“可……” “你担心我们,难道就不担心自己?”昭宁这些话是吓人也是事实,“若他们半路杀个回马枪,你身单影薄的该怎么办?” 妇人果真脸色发白,想到家中年迈的祖父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儿,最终咬了咬唇,厚着脸皮坐上了昭宁的马车。 她将家的地点告知驾马的寂风,之后就安安静静蜷缩在角落,与昭宁相隔较远,似是生怕惊扰到她一样。 昭宁佯装不知她的局促,摘下帷帽随手放至一旁:“说起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小声:“我姓武,单名一个兰,贵人唤我兰娘便好。” “你也不用叫我贵人,怪生疏的,直接叫我阿宁吧。”说着,昭宁打开小桌上的糕点匣子,推到了武兰面前,“想来你还没吃过饭,先用点心垫垫肚子,将就一下。” 突如其来的热络让武兰不知所措地抬头看了对面一眼,这么一看,当即愣了神。 昭宁唇畔含笑,五官生的算不得姝艳,唯眉眼携春带水,清丽无边。 武兰顿时卸下防备,拿起糕点小口咀嚼。 昭宁同时也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武兰——她虽二十出头却梳了妇人头,显然是已嫁作他人了。 可是倘若她还有夫君撑腰,这伙恶霸未必如此猖狂。 然而那群人先前并未提及武兰夫婿,原因有二,要么对方远走他乡,早已与武兰和离;要么……早已不在人世。 但从武兰的反应和路人的说辞来推断,其二的可能性最大。 要是那丈夫真的抛弃妻子,远走他乡,那伙多嘴的路人还指不定怎么造谣生事呢。 “高家那群人纠缠你多久了?” 面对询问,武兰并未隐瞒,一五一十对昭宁诉说了经过。 说来也是他们武家运道不济。 十二年前尚在绥州时,他们武家也算是当地颇具盛名的医药世家,其祖父心善,不但治病救人,更心怜一些看不起病的贫苦人家,时而为这些户人家免费医治。 可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有的人久困穷苦,但求苟活便已耗去半生心力,又何谈礼义廉耻,为人道德。 那年的冬日并不好过。 朝纲不算安稳,又迎长雪覆日,一粒米,一碗饭,只要能活,统统皆可舍弃。 在祖父用了三宿救回一个得了疟疾的妇人后,那妇人却听信丈夫怂恿,又可怜稚儿饔飧不继,便吞下毒草,以命嫁祸祖父失手害命。 即便有方子在先,可架不住歹民胡搅蛮缠,祖父只能赔上积蓄,此事这才作罢。 有一就有二。 后者看有甜头可尝,于是群起效尤,哪怕祖父告上衙门,面对一群吃不开饭的百姓,当地县令也无计可施,只能以他人脉牢眼盲为由,拿他当息事之资,堵住怨民众口。 就这样,祖父半辈子的家当赔光不说;武家百年积累下的口碑更是毁于一旦。 ——行善积德的大夫转瞬成了人老昏聩的庸医。 祖父不甘这样被人每日戳着脊梁骨破骂,更不想因为自己牵累年幼的外孙,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连夜变卖仅剩的家产,带着十岁的武兰远赴庞城安身立命。 他用剩下的银钱和贷来的三百两银子在庞城安门立户,又凭借着一门家传的医术也确实过上了一段安生日子,而且很快就还清了高家那三百两欠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