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一关,往来行人便少了。 即便如此,林阿拾仍不放心,每夜守在河对岸,一旦发现路人行至此处,便假装女鬼从河中出现,吓退众人。 直到昭宁出现,发现了她所做的这些小伎俩。 “这对儿镯子不是我的。”林阿拾垂着眼说,“是阿桃的。” 昭宁:“阿桃?” “嗯。”林阿拾轻轻一应,“阿桃的家就在镇子下游,家中还有三个哥哥和一个盲母,可是哥哥们嫌弃她们母女,谁都不肯养她们,阿桃便带着母亲自立了门户。为养家活命,她走到北边,当了大户人家的丫鬟,她说——” [等我再给母亲攒够一对儿银镯子,我就回来。] [我娘这辈子都想戴一回银镯子,可是我爹死得早,活着的时候也不爱惜她,我想……我身为女儿,总该要爱惜她的。] 天不遂人愿。 一年前,当阿桃揣着镯子欢欢喜喜回家时,被掳进了磨坊药馆。 阿桃上工的主人家从不苛待下人,她吃得圆润,自也试药的次数多,等到快咽气的时候,阿桃忽然和林阿拾说:“你逃吧。” 林阿拾问:“怎么逃?” 阿桃把偷来的钥匙递给她,“阿桃,来帮你逃。” 于是阿桃假死,林阿拾大叫着让人过来收尸。 等那些人来了后,阿桃用最后一口气替林阿拾争取了逃跑时机,而她拿着钥匙和那对银镯子,破开大门跳入了冰冷的河中,在死路中博得了一丝生息。 林阿拾至今记得阿桃最后朝她声嘶力竭地喊—— “你可要记着啊——!” 记着代她回家,记着将那对儿银镯戴在她母亲手上。 她想,母亲戴起来,定是十分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045“有简简,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林阿拾已完全力竭。 她的皮囊犹如一块脱水的树皮,干巴巴地与椅子贴合在一处。 当所有愤恨,悲怆宣泄退却,最后眼中只剩下空洞的麻木。 萧怀恕兀自起身,寂风紧随其后。 当昭宁准备跟着二人出去时,不由得回眸看了林阿拾一眼。 日光暖融融的,笼罩着那具已不再鲜活的肉骨。 她顿了顿,扭头对萧怀恕说道:“你们先去,我留下守着她。” 萧怀恕的视线落至昭宁身后。 即便林阿拾看起来没有任何危害性,他仍是浅声嘱咐:“不要给她松绑。” 昭宁点头:“我晓得。” 等两人出门,昭宁放好门闩,重新回到林阿拾身边,毫不犹豫地给她解开了绳索。 林阿拾微微颤睫,“不怕我跑了?” 昭宁头也不抬地说:“恶人才怕,你又不是什么恶人。” 捆得时间太久,手腕早已失去知觉,林阿拾轻轻转了转僵滞住的手腕,下一瞬,一杯温茶捧到了她面前。 林阿拾没有拒绝,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杀了我,还是将我押送至大理寺?”林阿拾难忍嘲讽,“不过以我如今这般模样,怕是难以活着伏法了。” 林阿拾很清楚。 她的这副身子早已是行将就木,在随花坊的几年揉磨加上日复一日的毒素入体,支撑到今日便已万般艰辛。 她不是没有想过死。 “死”对林阿拾来说是最容易不过的一件事,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她的肉身埋在一捧烂泥里;不甘心等她的魂魄入了轮回,那些恶人却仍留于人间,镀金银,享盛名! 林阿拾深知一人之力微薄,所行种种不过是蜉蝣撼树,但倘若能救一人,便能渡一人出苦海;救两人,便渡两人。 老天爷不管的事,她来管;老天爷不救的人,她来救。 她想,若有一日能沉冤昭雪,所做之事便不算徒然;她甚至想,想自己真的变成冤魂恶鬼,长留人间,生生世世将那些残害过她的人折磨。 可惜啊,可惜残破之躯难抵岁月漫长,她等不到那天来临,也变不成真正的恶鬼。 昭宁没说话,拉起林阿拾的手为她上药。 她手腕上有一圈青色的勒痕。 比起那些不堪入目的瘢疮,这点痕迹渺小到根本算不得什么。 昭宁对此视而不见,耐心将活血化瘀的膏药均匀涂抹在患处。 “你昨夜唱的歌,我许久前听过。”昭宁收起药瓶,转而说了一幢与当下完全无关的内容。 细腻地的膏体冰凉贴在手腕处。 林阿拾搭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向里收拢,烧毁的面容下仍如先前那般平静,昭宁盯紧那双眉眼,即便她掩饰得再好,昭宁仍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惊惶。 她顺着调子轻轻哼唱起来—— “芦苇摇啊,明月儿长。 明月落进打鱼塘,照见银鳞亮汪汪。 鱼儿游啊,渔火儿晃。 渔火点在水中央,旧网收起满天光。” 区别于林阿拾的婉转悠悠。 昭宁唱起来时曲调轻快,分明是一首童谣的调子。 唱完最后一句,昭宁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你虽将它改了淮水流行的曲调,但我却记得,这是十多年前,江南流传甚广的童谣,林阿拾——”她问,“你真名,可是唤作林莳?” 林阿拾浑身一震,胸腔震颤犹如雷鸣。 惊愕失色令她眼瞳扩至极点,唇瓣阻遏不已地发起抖来。 “你……”林阿拾的声音猛然变得粗噶起来,“怎么会知道?” 从她的反应来看,昭宁便知自己没有猜错。 林莳,先太子楚舜的贴身大宫女。 那年昭宁刚满九岁,12岁的四皇子楚舜就被封为太子,入住东宫。 皇帝的圣令一出,流言蜚语仿若一条浊流于皇城扩散,说的不外乎是一些陈词滥调,譬如所谓帝后情深都是一纸空谈,三皇子身为嫡子却有名无实,属实可笑;再譬如,三皇子德行有失,便是再对先皇后情深义重,都难承大业。 昭宁虽年幼,但能从这些暗潮涌动中察觉到什么。 只记得她那向来温和的兄长闭门不出三日,昭宁心疼亲兄,想仗着父皇的恩宠前去东宫寻新太子的不快,正巧的是,苏贵妃正在给儿子择选宫人。 12岁的太子已是生得玉树临风。 昭宁悄悄扒拉在墙根观察着里头的动向,在苏贵妃对着一干宫人细细问话时,太子突然来到一个不大起眼的宫女面前。 那宫女瘦弱胆怯,显然是遭到了欺凌。 这在宫中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能在太子宫中当差,自是一幢肥缺美差,多的人挣破头;多的人有手段,没有因此殒命,光是受些欺凌反倒算轻的了。 太子问其名。 她道:“林阿拾。” 太子问:“此名有何意?” 她局促一瞬,断断续续开口:“回太子,奴婢是家里人拾回来的,便因此得名了,没有任何意义。” 太子思索半晌,忽道:“这名不好。”太子声线稚嫩,身量也不够挺括,但已显露皇子威仪,“莳药穿林复在陂,日后便唤名林莳吧,本宫愿你如天地灵秀之苗,移栽何处皆能生根成韵。” 说罢又转头面向苏贵妃,“母妃,儿臣就选她了。” 皇贵妃应允。 此后太子身边便多了个叫作林莳的宫女。 昭宁与苏贵妃不亲近,自也与苏贵妃的孩子们不亲近,只是有时候会听到歌声顺着东宫飘过来,调子是昭宁从小到大都未曾听过的。 问过宫人才知道,这是江南的调子,那叫林莳的宫人正是江南人氏。 在后来,云山事变。 十五岁的太子薨于云山,贴身宫女林莳不知所踪,皆传已随太子烧死于宫中,尸骨无存。 若说昨夜听到那熟悉的歌声只是怀疑,那么在听到林阿拾这个姓名时,昭宁便已笃定—— “你是林莳。” 林阿拾诧异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昭宁说,“你刻意在萧怀恕面前隐瞒这些,定然是有你自己的苦衷,而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相信你,那么我也希望你能信我一次。” 林阿拾神色怔怔,迟迟都未出声。 昭宁抓住她那条纤细的腕子,“谁害得你,又是谁害了太子?淮水之事不如你说的这般简单,是吗?” 昭宁隐隐觉察到了。 以林阿拾的聪慧,若真的只是民官勾结这般简单,她大可寻求一切手段赴往上京寻个公道。 ——可她没有。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林阿拾出不了淮水;二、背后还有更大的推手。 从她对萧怀恕的谨慎来看,二的可能性最大。 因其人之势不可卒除,所以她离不开淮水,更寻不到帮手。 昭宁目光灼灼,耐心等待着林阿拾回答。 僵持许久,林阿拾不知是想开了还是认命了,深吸一口气终是张了口:“镇安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