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德沃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站在车厢中央,银白色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神情却依旧从容。 他像在某个贵族沙龙里向人介绍一位迟到的客人那样,微微侧过身,语调里带着咏叹调般的优雅笑意: “阿伯内西,容我向你介绍。” 格林德沃唇角微扬:“塞壬·克洛诺斯——今晚纽约上空最慷慨的灾难,aca重刑司最不愿承认的失败,也是我认为相当值得期待的一位同行者。” 阿伯内西立刻坐直了一些。 他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新长出来的舌头,说话时有些含混,但仍然努力保持恭敬: “克洛诺斯小姐。” 塞壬看了他几秒,忽然露出一个非常温柔的笑。 “啊?”她语气轻快:“原来你会说话。” 阿伯内西愣住。 塞壬眨了眨眼,神情天真又恶劣:“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阿伯内西的表情越发茫然,格林德沃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唇角动了一下,那笑意有些凉,却也有一点被逗乐的意味。 塞壬心情很好地解释道:“前几天,我假扮塞西莉亚·克洛伊去看望过“格林德沃先生”。” 阿伯内西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当然,”塞壬继续说道:“那时候你也正在假扮格林德沃先生。” 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阿伯内西缓慢地抬眼,看向格林德沃。 那眼神里有一点震惊,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尴尬。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年轻女看守。 她当时站在牢房里,先观察他三秒,然后开始问安东尼奥叫什么、会不会洗澡、吃羊是整只吞还是先吃腿。 最后,还一本正经问如果格林德沃站在自由女神像上演讲声音会不会传得更远的“塞西莉亚·克洛伊”。 原来那是塞壬。 难怪。 难怪当时那些问题荒唐到几乎要把他逼得装不下去。 阿伯内西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我当时……”他似乎想解释什么。 塞壬很善解人意地点点头:“你当时表现得很好。” 阿伯内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塞壬就慢吞吞补了一句: “像一块被施了沉默咒的木头。” 阿伯内西:“……” 格林德沃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足够让阿伯内西更尴尬地低下头。 “别太苛刻,塞壬。”格林德沃语气相当优雅: “阿伯内西在那段时间承担了相当辛苦的角色。” “我知道。”塞壬找了个还能坐的地方,提着湿漉漉的裙摆坐下: “他被割了舌头,还要装成你。” “辛苦了。”她认真地看向阿伯内西: 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真心的,可阿伯内西已经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安慰,还是在继续恶搞他。 他只能谨慎地点头:“为伟大的事业效力,是我的荣幸。” 塞壬听到这句话,偏过头看了格林德沃一眼。 格林德沃神情从容,仿佛完全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塞壬托着腮帮,轻轻嗯了一声:“hu…伟大的事业。” 车厢里忽然响起一声细小的“吱”。 格林德沃的目光微微一动,塞壬也低下头。 她湿漉漉的裙摆底下,一个丑陋的小东西正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 安东尼奥。 它浑身湿透,鳞片贴在身体上,那圈潦草太阳花似的头顶鳞片塌得更惨了,看上去像一团刚从下水道捞出来的肉饼。 显然,刚才被格林德沃从车厢里扔下去之后,它没有真的摔死,而是不知怎么又被塞壬顺手捡了回来。 格林德沃看见它,眉头轻轻一挑。 “安东尼奥。” 塞壬低头看着那只小怪物:“它叫安东尼奥?” “是。”格林德沃淡淡道。 塞壬沉默了一下,评价:“名字比脸优雅多了。” “吱!”它似乎听懂了。 塞壬低头看它:“别叫。你确实长得很随便。” 安东尼奥立刻往她裙摆后面缩了缩,但并没有真的离开,反而伸出爪子扒住她湿掉的布料。 格林德沃看着这一幕,异色的眼底闪过一点微妙: “我没想到你会把它捡回来。” “为什么不?”塞壬抬眼看他。 格林德沃慢条斯理道:“大部分人在这种情况下,会选择丢掉它。” “我不是大部分人。” “这点显而易见。” 塞壬把安东尼奥从裙摆边拎起来。 小怪物在她手里挣扎了一下,发现挣不开,于是委屈地发出“呜呜”声。 塞壬把它举到眼前,端详片刻:“它能吃吗?” 阿伯内西的脸色变了。 安东尼奥僵住。 格林德沃倒是没有被冒犯,反而像觉得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你想吃它?” “我只是问问。”塞壬摆摆手:“它闻起来不像很好吃。” 安东尼奥吓得瑟瑟发抖。 “它是食羊兽。”格林德沃平静地回答:“通常不被端上餐桌。” “食羊兽,你们这么叫它?”塞壬若有所思,“所以它吃羊?” “理论上。” “整只吞,还是先吃腿?” 阿伯内西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这句话让他想起她假扮塞西莉亚时在牢房里问过的那一串荒唐问题。 “它不整只吞羊。”格林德沃非常慷慨地回答:“它咬脖子。” 塞壬低头看安东尼奥,安东尼奥努力缩起脖子。 阿伯内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听见这段对话。 塞壬把安东尼奥放回地上。 它立刻往格林德沃的方向跑了两步,但跑到一半,又像想起自己刚被主人扔下去,停住了。 于是它很没有尊严地选择掉头,重新钻回塞壬裙摆边。 格林德沃低头看着它,眼神变得有些冷淡: “叛徒。” 安东尼奥委屈地“吱”了一声。 塞壬愉快地笑起来。 这一笑,车厢里的气氛终于从方才暴雨、洪水、脱逃与死亡里稍稍松开了一点。 敏锐 但那松弛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塞壬玩了一会儿那只小怪物,很快又失去了兴趣。 她靠回座位,湿透的银发贴着肩头,红色眼睛重新落在格林德沃脸上,问了个正经的问题: “我们现在去哪儿?” 阿伯内西也抬了抬眼。 格林德沃似乎早就等着她问这个。 他坐在风雨灌入的车厢里,姿态却仍旧像坐在一间灯火辉煌的会客室中。 “巴黎。” 塞壬眨了下眼,表情甚至出现了一点真实的惊讶: “你真的要轰炸巴黎?”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咳咳——!”阿伯内西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格林德沃看着塞壬,异色眼眸里闪过一点似笑非笑的光: “那是你的谎言。 你知道的,不是吗?” “我以为你也许会觉得这个计划不错。”塞壬说, “把巴黎炸毁,再原地重建巫师据点?”格林德沃慢慢重复,语调优雅得像在念一份荒唐的晚宴菜单: “克洛诺斯小姐,你对于战略据点的理解,或许还停留在把海浪拍上岸的阶段。” 塞壬托着腮帮:“这很有效。” “有效,不等于高明。” “高明一定有效吗?” 格林德沃看了她一眼,唇角缓缓扬起。 “很好。” “什么很好?” “至少你开始问对问题了。” 塞壬眯了眯眼,觉得这个男人又开始用那种导师语气说话。 格林德沃没有继续纠缠巴黎的谎言。 他的目光越过车厢破碎的门,看向风雨深处: “巴黎是一个很适合开始的地方。 那里旧世界的裂缝比纽约更深,也比美国魔法国会的大厅更适合让人看见新秩序的影子。” 塞壬似懂非懂地听着。 她确实不了解当下巫师社会的国际格局。 她知道纽约,知道aca,但欧洲对她来说仍旧只是一个模糊地名。 不过那里有海,有古老家族,有禁书,也可能有她的权杖和那个金发混蛋的踪迹。 这就足够吸引她。 “还有一件事。”格林德沃忽然说道。 塞壬抬眼。 “克雷登斯还活着。” 车厢里的风声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冷了些。 塞壬的手指还搭在安东尼奥头顶那圈鳞片上,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戳着,此刻却停住了。 阿伯内西也下意识看向她。 塞壬垂下眼睫,过了片刻才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