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夸张,顾晞轻咳了两声:“我……我没有夸你的意思……只……只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 他的解释既苍白又没有说服力。 沈向阳并没有拆穿顾晞,他纤薄的唇角勾起了笑意,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着那个小小的草图争论起来。 顾晞的动手直觉和天马行空,不断挑战着沈向阳理论模型的边界。 而沈向阳严谨的推演和物理定律的约束,又像缰绳一样勒住顾晞过于奔放的设想,将其引导向可行的方向。 那条冰冷的三八线,仿佛被这些充满活力的争论声和飞舞的笔迹暂时模糊了。 …… 在实验室里,当顾晞真正投入到动手环节时,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双平时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在此刻变得认真了起来。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手中的电路板、线圈和示波器,修长的手指灵活而稳定,焊接、组装、调试…… 遇到棘手的问题,他不会轻易放弃或出言抱怨,而是眉头紧锁,一遍遍尝试,嘴里念念有词地分析着可能的原因。 沈向阳诧异的看着他。 这样的顾晞让他觉得既陌生又新奇。 课题报告最终由沈向阳主笔撰写。 顾晞的实验记录和数据常常混乱不堪,上面是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字迹。 但是沈向阳从来都没有抱怨过。 他会默默地将顾晞的那些“天书”带回座位,利用午休和放学后的时间,一份份整理、誊抄、核对,将杂乱的数据梳理成清晰规范的图表,嵌入报告中。 顾晞某次提前回教室拿落下的篮球,正好撞见沈向阳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认真。 而沈向阳的手边是厚厚一摞已经被整理好的、字迹工整的数据纸。 顾晞安静的站在教室门口,他抬眸看着沈向阳清瘦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他谈心(剧本6)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想照进了沈向阳的心,露出了底下从未被窥见的的暗流。 长久的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就在顾晞以为沈向阳会像以前一样,沉默不语或者干脆闭上眼睛装睡时,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干涩沙哑的声音,在医务室里面轻轻地响了起来:“……水。” 顾晞身体一震,猛地转过身。 他看到沈向阳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床头柜的水杯上。 那双眼睛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晞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拿起水杯,又笨拙地插上吸管,递到沈向阳唇边。 他递水杯的动作十分生硬,可是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专注。 沈向阳就着顾晞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也似乎滋润了某些干涸已久的东西。 两人都没有说话。 医务室只剩下吸管发出的轻微声响。 喂完水,顾晞放下杯子,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重重地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医务室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喂……” 顾晞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说话的嗓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他没有看沈向阳,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整天惹你烦,撞你东西,说难听话,还害你晕倒……” 沈向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后脑勺,那个总是嚣张跋扈的顾晞,此刻竟透出一种浓重的孤独和无措。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顾晞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觉得我就是个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只会打球惹事的草包,对吧?”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看向窗外浓稠的黑暗,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顾晞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家看着光鲜,其实早就烂透了,我爸忙着生意应酬,很少管我,我妈……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也有了自己的新家庭……至于我……大概就是个多余的存在……” 顾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酸楚,“家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空荡荡的,连说话都有回声……” 他说话的嗓音越来越沙哑:“所以我才那么讨厌回家,才会整天在外面疯,跟一群人混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显得热闹一点……其实挺没劲的……” 顾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可能是这些事情藏在心里太久了,他迫切的需要找一个人倾诉;可能是他看到了沈向阳狼狈的一面,担心沈向阳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便将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也可能是看到了沈向阳身上的伤痕,便想出了这种笨拙的方式去安慰沈向阳…… 沈向阳抿了抿唇瓣,没有说话。 顾晞自嘲地笑了笑,他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沈向阳,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