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近了半步,轻声开口: “所以,淳君——” 新的台词随之出现在屏幕上。 「虽然很冒昧,但我有一个请求……」 「如果、如果淳君愿意接受这样不够坦率,偶尔还会任性的我……」 黎镜心拨弄着手柄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选项。 也几乎是毫无疑问的选项了—— 游戏里的樱花正簌簌地落,春光明亮烂漫。 而屏幕里花山院学姐笑得款款温柔,长发在她背后轻轻地晃: “这样啊……”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拒绝我的原因。” “我想,那个人,对你来说,也一定是比我要重要得多的存在吧。” 亲吻是真心的再确认吗 “根据您目前提供的信息来看,虽然我并不能在没有直接评估情况下就做出诊断,但可以初步判断,他身上确实可能存在某些创伤相关反应。” “创伤反应?” 孟容济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电脑屏幕另一端的老教授语速很慢,他向孟容济解释,说一个人在经历过重大事故后,心理就有可能发展出一系列特定的防御机制,“在临床上,我们有一个相近的概念,叫述情障碍。” 孟容济低声地复述最后的单词。 alexithyia,这样的发音念着陌生也拗口。 “所以……” 孟容济顿了下,开口问:“是没有办法识别自己感情的意思吗。” “我想这并不能简单地归纳为‘没有办法’。” 老教授轻轻地摇了下头:“他们并不是没有情绪,只是他们很难准确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也很难理解这些情绪到底意味着什么。至于您先前所说的,他会将别人错认为游戏内的角色……” 老教授在这时稍稍停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我想,这或许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认错人’,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认知图式的错误迁移。” “……错误迁移?” “是的,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 老教授轻轻摇头,说没有直接见到病患,他目前也并不好妄下定论: “但按照您目前提供的信息,我想,您和那个游戏角色之间,或许存在着某些足够显著的相似之处——” “譬如您的性格特征、您的行为模式、乃至您给到对方某些恰好符合他预期的回应,” “这些巧合也会不断强化他的判断,让他一次次相信,现实正在按照自己熟悉的剧本在发展。” 老教授在这时开口问,问孟容济是否有什么头绪: “比如,在你们相处的过程中,他是否曾试图纠正您的言行?” “又或者,在您的反应不符合他的预期时,他会表现出明显的困惑,甚至提醒您‘应该’怎样去回答?” 孟容济在屏幕的另一头沉默地听。 他眼底的神色跟着一点点地沉下去。 他也并没有立刻开口,只垂下眼,食指在桌上一下下地敲。 无数零碎的画面就像是不受控制那样涌入他的脑海里。一幕接一幕。 过去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在此时此刻骤然变得清晰,就如彼此咬合的分毫不差的榫卯,严丝合缝地拼凑成那个他辩无可辩的唯一答案—— 孟容济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他表情凝重非常,迟缓点头的动作跟着指尖在桌面上落下最后的一声轻响。笃一下。 如他此时心甘命抵的一锤定音。 “有的。”孟容济低声。 他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在所有所有荒谬的巧合里,他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另一个人。 见状,老教授才点头,他说因为和所以,是有头有尾的逻辑缜密:“也正因如此,所以他才会同样参考游戏,对您做出相同的反应。” “换言之,” 孟容济沉默了几秒,他声音低而缓:“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他问,似是在确认什么,“对吗?” “至少,不能仅凭表面的行为,就推断他已经理解并接受了这段亲密关系。” 老教授没彻底否定孟容济的说法:“他也许知道某个行为在规则里代表亲近,某句话能够推进关系,但这都是游戏内的规则,并不意味着他是真正理解这些行为在现实中的真正含义。” “那……” 孟容济放在一旁的手指收紧又松。 他后半句话不了了之。 屏幕后的白发教授也用探寻的目光看过来,等他的后文。 孟容济却没再继续,他收回面上的表情,体面地笑着感谢对方特地为自己拨出来的这半天时间来替他解答了这些困扰他多日的问题。 老教授为人友善,说要是还有其他问题,也可以随时同他联系。 孟容济说好,还有下次见。 但其实他也心知肚明,有些问题其实答案就摆在眼前。 他没有再次提问自取其辱的必要—— 孟容济疲惫地靠进椅背。 片刻后,他自嘲一般低低地笑出了声。 想来岳山乔上次砸过来的一拳也确实是手下留情了。 换作他是岳山乔……孟容济想,估计现在自己应该飘在公海上了。将人家什么都不懂的亲弟弟拐到床上去,吃干抹净不说,还有胆子在人家面前耀武扬威…… 正想着,门外忽地传来几句模糊的争执声: “arlowe老师你不能进去,孟总他正在……!” “rod!我有事情要问你!” 孟容济揉了揉额头,起身拉开那扇被敲得震响的门。 他见门外的助理小姐正一脸歉意地看着自己:“抱歉孟总,我已经和arlowe老师说过你在忙……” “没关系,我的事情刚刚结束了。” 他让助理小姐先离开,转头看向气势汹汹的大摄影师,“arlowe,我之前应该是和你说过的,他……li在身体上出现了些小问题,暂时不能来拍摄。” arlowe眉头拧得紧:“可我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他?” 他疑神疑鬼,不太信。 他说他本来还想去探望的,他甚至都已经买好了大束的玫瑰花,但是黎镜心的电话却怎样都打不通,“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紧紧地盯着孟容济看。 孟容济假意从容那样笑:“我想,合作模特的个人隐私我也不方便打听。” 他顿了顿,又诚挚地建议:“但探病的话,送玫瑰花也不太合适。” arlowe摆摆手,没当一回事,他说这是他们男同性恋表达喜欢的方式,而孟容济这种异性恋——他翘着兰花指了指对方,语气里仍是藏不住的嫌弃:“rod,你们异性恋有些时候是真的没情调。” “嗯,我们这些异性恋。” 孟容济又久违拿回这个专属title,他顿了下,像是无意那样开口:“arlowe,如果说,我们后面需要换模特的话……” 不等孟容济再往下说arlowe就敏锐地意识到有些什么不太对,他皱着眉,神情严肃:“rod,你和我说实话,li到底出什么事了?” 孟容济顿了顿:“你的联想未免太丰富了。” 他面上仍有条不紊地挂着笑,“这个提议,和li没有任何关系。” 他又摆手,公事公办那样,语气里一丝破绽都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适当尝试拓宽下品牌广告的新风格。” “没必要。”arlowe摇了摇头,他说黎镜心的可塑性很高,自己也还没彻底将人挖掘透,而且对方听话又没脾气,业内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模特:“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你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想和人家拆伙……” 孟容济笑了下,没解释。 确实也不是他突发奇想要拆伙。 只是眼下这个局面,他和黎镜心怕也不得不拆伙了。 孟容济那样自嘲地想,他想他并不知道他现在应该如何对待自己和黎镜心的关系,现如今,他甚至并不清楚黎镜心对待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但比起这些,眼下他更应该思考怎样说服岳山乔让黎镜心重新来工作。 auraglow下个季度的重点广告几乎都和黎镜心绑定,起初确实是他的私心作祟,想要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人留在自己身边,但现在看来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要是岳山乔不肯放人,那么营销方案恐怕都得推翻重来。 总不能因为老板失恋(好吧,甚至可能连称之为失恋都不够格),就让无辜的员工和他们无辜的工资受到牵连吧。 或者他可以自己主动去非洲矿区呆上几个月? 矿区偏远,国际航班也时常被截停,一旦过去,他短时间内大概很难再回国。 这样一来,大概也足够岳大公子确认他不会再越矩。等到一年半载以后,向来忘性大的小模特大概早将他忘得七七八八,那这样的话—— 孟容济正要往下想,电梯门恰好在这时缓缓打开,走廊里的灯感应灯依次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