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柔微微欠身,姿态始终恭敬,全无征服者的倨傲:“崔公高义盛名,闻名河北,柔素来敬仰。
今日登门,并非以军中主将身份行事,乃是奉长安中枢之命,专程前来拜会先生。”
言罢,阎柔抬手取出一封封缄整齐、墨迹温润的书信,双手捧起,郑重递至崔琰面前。
“我主久闻崔公贤名,素来深知先生心怀苍生、通晓治政,深谙渤海风土民情。
此番兵临南皮,雨夫人便特意嘱托于我:若崔公安守府邸、安然无恙,务必以礼登门,诚心相邀,绝不可有半分轻慢、惊扰先生!”
崔琰抬手接过书信,缓缓拆开封缄,展纸细读。
信中笔墨清雅,言辞恳切,文辞格局开阔,全无居高临下的诏令之气,尽是敬贤礼士的赤诚:
“我主久仰季珪先生高名,公立身正直,才治卓然,镇抚渤海多年,安百姓、理民政、稳乡土,一方黎民皆受其惠,河北士林无不称颂。
天下纷乱,州郡流离,苍生苦于兵戈久矣。
我主志在肃清河朔,安定北地,止战乱、抚流民、整吏治、固民生,欲以清明政令安一方百姓。
渤海郡地广民繁,需得贤能之士镇守治理,方可保境安民、永续安稳。
先生深谙郡县之治,体恤黎民疾苦,熟稔渤海风土,无人能及。
今南皮初定,百废待兴,诚盼先生摒弃纷争,出山相助。
若蒙应允,依旧委任先生总理渤海郡一应政务,官守如故、职权不变。
我主唯愿与贤士同道,共治一方,护渤海百姓安居,使境内无战乱之扰、黎元有安生之业。
赤诚相请,静待公归。”
通篇文字情真意切,重才爱民之心、求贤共治之意跃然纸上,无半分威逼胁迫,唯有坦诚敬重。
崔琰细细阅罢全文,指尖轻拂纸页。
他自然知道“雨夫人”是谁。
天下皆知,赵剑西征,交由黄舞蝶坐镇长安主持大局。黄舞蝶入西域,又委赵雨执掌雁门军军政大权。
能在赵剑后院数十位夫人中,掌控大权之人,非是寻常女子。
崔琰沉默片刻,抬眸看向阎柔,神色动容。
阎柔见状,再度沉声补道,字字端正,代表赵剑立场:“我主之意极为明确,天下未定,民生凋敝,不求先生从军征战,唯求先生以治政之才安抚郡县。
只要先生愿归心我主、安稳履职,便全权托付渤海郡民政庶务,一切照旧,放心施为,雁门军只镇守城池、维稳安境,绝不干涉郡中政务,绝不惊扰地方士族百姓。
此番相邀,只为安民,不为夺权;只为共治,不为胁迫。
还望崔公体恤渤海万民,应允出山主事。”
厅堂之中,天光朗朗,语气温和却分量千钧。一方是诚意殷殷、礼贤下士的中枢邀约,一方是盛名在身、胸藏治世之才的河北名士。
二人对视,空气肃然。
厅堂寂静,清风穿窗,拂动案上纸角。
崔琰将信缓缓合起,置于案上,神色郑重,不卑不亢。
他并未立刻应许,亦未有半句推拒之词。身为河北名士、渤海士族之首,身系宗族与一方乡土,绝不可在城池初定、局势未明之时,仓促俯首,失了风骨,乱了分寸。
崔琰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极为得体:“雁门侯乃明公也!将军雅量,不以新旧相争,不以兵势压人,礼遇寒士,体恤渤海苍生,此等胸襟,崔某由衷敬佩。
只是南皮新破,人心浮动,宗族惊疑,乡邻未安。崔氏世代居此,身系族人数百、乡邻万千,不敢轻定去就、轻立誓约。
容我闭门三思,安抚宗族,稳抚乡里。
待城中局势再定、民心稍安,崔某必给雁门侯、给雨夫人、给将军一个明确答复。”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承下了赵雨的敬重之情,认可了雁门军的安民之举,又保留了所有余地,不卑不亢,保全名士体面,亦护住了宗族退路。
阎柔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久经世事,深知名士风骨、世家权衡,明白崔琰这便是默许合作、无意对抗,只是暂不立约。
若是威逼强逼,反倒折损贤士之心、激化士族矛盾;唯有以诚相待、以礼容之,方能彻底收服人心。
阎柔微微颔首,神色愈发谦和,并无半分不悦:“崔公思虑周全,情理皆然。国之治政,首在安民稳族,本就该审慎而行。
我主本就无意逼迫贤士,只愿真心共治渤海。那柔便静候先生佳音。
此间时日,崔公尽可安心居家,宗族府宅、乡里邻里,雁门军一概护持,绝不惊扰。”
说罢,阎柔起身拱手,礼数周全:“今日叨扰,先行告退。”
崔琰亦起身回礼,郑重相送:“将军厚待,崔某铭记在心,恕不远送。”
阎柔转身,携亲兵从容步出厅堂,背影挺拔坦荡,依旧是一派风雨不惊的大将气度。
看着阎柔离去的背影,崔琰立在廊下,眸光深沉,心中已然有了七分定论。
如此主将、如此明主、如此胸襟格局,较之旧主,远更值得托付一方故土。只待时日安稳,便是顺势归顺、共治渤海之时。
正午暖阳铺落庭院,暗藏的私兵早已尽数收敛气息,整座崔府,彻底归于一片安宁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