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母没理会外孙女的客套话,继续道:&ldo;你表伯舅去年和我说,南方空气好,他呀,想去南方多走动走动,他是极爱江南烟雨的。&rdo; 南方有南家的桑园、更有染、织、绣三院,和大大小小无数绸缎庄,在南边港口还有出海的船队,南家丝绸远销海内外,是人人眼红的生意。 丝绸和药材向来是南家生意的支柱。 这个表伯舅,那是爱江南烟雨,他是爱南家在江南的根基。 &ldo;南维这孩子打小机灵,幼时整日跟在你母亲身后,跑前跑后,不知累似的,你母亲自小身子就不大好。更因着病痛,性子也不大和善,对南维更是没有半分耐性,不过任你母亲如何作为,他从不动气,得了好吃好玩的,头一个想着给你母亲送去。&rdo;说起往事,老人家不免有些唏嘘。 听到这里,宋纤微微勾唇,因着这个南维族舅,父亲还和母亲置过几次气。 也因这层缘故,宋纤自小就不待见她这个族舅。 &ldo;家里茶叶生意是由族舅打理。&rdo;宋纤道。 &ldo;嗯,南维这孩子心思纯净,我和你外祖父看他是个好苗子,平日多照顾了些,他自个也争气,惯来是同龄人中最能干的。&rdo;老人叹了口气道:&ldo;不过这人啊,日久见人心,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你可明白?&rdo; 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1】 外祖母这是告诫她,要时时谨慎,牢记与身边人相处的分寸。 与人过分亲近,会让他们忘记自己的本分,变得不知轻重、肆无忌惮,甚至是对你无礼。 与他们疏远,又会心生怨恨。 也便是说,外祖父母的对她这个族舅格外的照拂,给了他与旁人不同的亲近,但也正因着这份亲近,让他有了别的心思,毕竟他姓&ldo;南&rdo;? &ldo;我知外祖母的担忧。&rdo;宋纤乖巧点头,外祖母提及这两人,他们各有依仗,在南家皆有根基。 况且这三年,二人可没少费心思经营,与她这个外孙女相比,如今更得人心。 老人家缓了一会,看着宋纤的眼睛道:&ldo;你切记,冯观是你表伯舅,不是你舅父。&rdo; 宋纤点头,母亲的亲兄弟才是她的舅父,冯观只是母亲的表兄弟。 &ldo;南维是你的族舅,不是你的堂舅。&rdo;老人又道。 外祖父的兄弟之子才是她的堂舅,外祖父并无亲兄弟,南维只是血缘更远的族舅,仔细算来,已出了五服。 舅父、堂舅,才可与她一争,外祖母说话素来利落,这二人还没资格。 &ldo;外祖母放心,纤儿都记下了。&rdo;宋纤真切道。 &ldo;你今日回来,我未着人隐蔽,他们应已知晓。&rdo;外祖母看了眼窗外一眼,天色已然暗了下去。 &ldo;不过他们一个也没来。&rdo;宋纤接口道,这是对她不满。 老祖母面色一沉,厉声道:&ldo;南家从未亏待过他们,他们却如此不知好歹,着实可恼。&rdo; 宋纤扯着外祖母的衣角,晃了晃,笑道,&ldo;如此甚好。&rdo; 老祖母怒气霎时散了些,满是笑意问,&ldo;有何好?&rdo; &ldo;他们来了,岂不扰了我和外祖母说话,再说与其表面恭敬,背后使坏,不如这样明晃晃地亮出来。&rdo;宋纤顿了一下又道,&ldo;他们如此做,我日后便少了顾虑,若是做了什么冒犯长辈之事,也不用良心不安。&rdo;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ldo;甚好。&rdo;老祖母笑呵呵道,&ldo;乖乖长大了,外祖母可放些心了!&rdo; 宋纤把头轻轻放在外祖母膝上,轻声道,&ldo;纤儿是长大了些,外祖母不必过于为纤儿挂心,不过纤儿还是想赖着外祖母,外祖母也不可毫无挂碍&rdo; 老祖母枯瘦的手放在宋纤头顶,极轻地抚了抚,眼中有无尽不舍,纤儿还这样小,她又如何能心无挂碍的走? 过了好一会,宋纤道,&ldo;您早些歇息,我守着您。&rdo; 与她说了这许多话,外祖母定然累了。 &ldo;我不用你守,你回你的院子去。&rdo;老人握着外孙女的手慈爱地说。 宋纤眨了眨眼,佯装没听到外祖母撵人的话,只是撒娇道:&ldo;我就要和外祖母睡!&rdo; 对外孙女有求必应老祖母却笑着摇头。 &ldo;外祖母最好了。&rdo;宋纤不依,抱着外祖母的胳膊不松手。 外祖母仍是不点头。 宋纤看了眼候在外面的东青,东青轻轻颔首,不一会便送来一床新被新枕。 宋纤笑着接过,没让旁人动手,自己抱着被子铺在床的里侧,就那么赖在外祖母的床上不走了。 外祖母心中不忍,不过看人着实撵不走,终是点了头。 宋纤眉眼弯弯,服侍外祖母躺下,东青这才打帘进来,取下丝绸灯罩,正要熄灯。 &ldo;今夜不熄烛火。&rdo;老祖母骤然发话。 东青一怔,老太太安寝时,素来不喜烛火,今日怎变了? 虽则心中不安,东青手上不停,放回灯罩。 宋纤闻言,眸子一颤,眼眶发热,不过抬眼仍是一副笑脸。 &ldo;我的乖乖在,外祖母如何睡都睡得香,亮堂些也无碍。&rdo;外祖母道。 宋纤微微侧了头,抿紧唇,未出一言。 &ldo;怕么?&rdo;外祖母郑重地问。 &ldo;不怕。&rdo;宋纤眼神明亮,唇角带笑。 外祖母瞧着自己的外孙女,满意极了。 生意罢了,纤儿接得住。 &ldo;歇吧。&rdo;外祖母像幼时一般拍了拍宋纤的背道。 &ldo;好。&rdo;宋纤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夜色渐浓,宋纤却无半分困意,只静静躺着,不敢胡乱动弹,唯恐扰了外祖母的睡意。 &ldo;我听她们说,萧明那孩子和你一起回来的?&rdo;老祖母开口,她委实不舍得就这么睡了。 宋纤侧过身,看着外祖母道,柔声道,&ldo;我们在北留城遇见,同路回京,他想过来给您请安,被我拦了。&rdo; &ldo;若非造化弄人,你们原本也会和和美美。&rdo;老祖母叹道。 &ldo;您和外祖父,母亲同父亲,俱是恩爱和美,在我心中,你们这般,才算夫妻。&rdo;宋纤道。 她和萧明之间,有太多晦涩的过往,实在不算愉快。 老祖母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ldo;乖乖,至亲至疏夫妻,夫妻该如何相处,不是几句话便可说透,更不必和旁人相比,世间惟有此事,冷暖自知,未有对错。&rdo; 宋纤把头埋进枕头,含糊道:&ldo;外祖母放心,我心里有数。&rdo; &ldo;念及他,心中可是,无可奈何多些?&rdo;外祖母呵呵笑道,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 &ldo;无可奈何?&rdo;宋纤你喃重复一句。 两个人又絮叨几句无关重要的闲话。 外面寒风渐起,宋纤眼里蓄满笑意,与外祖母拥被夜聊。 实在是一件幸事! 如此又说了半晌,外祖母话越说越慢,应是乏了。 宋纤放柔声音,悄悄握紧外祖母的手,屏息听着外祖母的呼吸声,生怕出了差错。 待外祖母呼吸渐缓,宋纤想着为外祖母守夜,可实在耐不住路上颠簸这许多天,人乏得厉害,在外祖母身边又过于安心,夜半时分,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破晓时分,宋纤猛然惊醒,莫名出了一身冷汗,低头一看,自己仍握着外祖母的手,不由又握紧了些。 顿时,心下大惊,那手比冰雪还凉 宋纤顿时石化一般僵着,使劲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喉间如塞满湿棉花般窒息。 心神大恸,原来,外祖母见她时已然油尽灯枯,却还硬撑着陪了她那么久。 外祖母为了等她回来,一定很是辛苦! 茫然抬头,眸中映着满室灯火,干涩的双眸,瞬间被泪水氤氲,外祖母直到最后,还想着为她留灯,便是想到她此时会怕! 她怎会怕?那可是她满心依恋的外祖母啊! &ldo;外祖母!&rdo;宋纤整个人颤了几颤,终是暗哑出声。 宋纤不自觉将外祖母的手握得更紧,满室灯火一晃,更亮了一些。 恍若外祖母听到了她的呼喊,在回应她。 心中霎时大痛! 一直候在外间的东青听到声响,疾步进来,看了宋纤一眼,便知不好。 待上前几步,眼泪簌簌而下。 &ldo;老太太近些日子身子便大不如前,只有念及姑娘时,精神好些。&rdo;东青哭了一阵,劝道,&ldo;姑娘不可过于伤心,老太太没遭罪。&rdo; 老太太过世的风声一出,冯观和南维便到了。 二人表情凝重,一进灵堂,便直奔族老而去,一个眼神都未给宋纤。 为老太太的丧事护丧,主持丧仪的是南家辈分最高、也是最有声望的族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