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急借来个食盒,将饭菜仔细装好,一刻也等不得了,提着便往甜水街跑,刺骨的雪花和寒风都压不下心中那一团火。 一路赶来,未觉半分寒冷,心中也一片空白,来不及想什么。 此刻当真见了人,她就那么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一笑露出右边那颗尖尖的虎牙,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晶亮亮的。 竟是这般好看。 他空荡的心,霎时涌上百般念头。 头一桩便是,只这几个菜,可拿得出手么? 伸出去的手,忽地顿了一下。 &ldo;几个菜不值钱,来得有点急,我家里还有几条腊肉、半个羊腿、一些蜜&rdo;田天玄向来利索的嘴巴,忽然有些结巴,除却菜,其他都都忘了带来。&rdo; &ldo;呀!你家竟有这许多好东西。&rdo;姜早儿大大方方地接过食盒,&ldo;我给你拿几壶好酒,和东家送到长公主府的,是同一个桶里酿出来的,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酒,你除夕守岁喝。&rdo; 姜早儿低头去看食盒,恰逢一阵风卷着落雪吹过来,饶是田天玄慌忙挡了一下,兜帽还是被风掀了下去。 姜早儿的脸陡然撞入田天玄眼中。 她脸颊映着院内透出的暖光,温润光洁,挺翘的鼻尖泛着浅浅的红,应是饮了酒的缘故,眼尾也红红的,唇也红红的,冬夜里看得人心中一暖。 &ldo;你伸个手,帮我把风帽戴上。&rdo;姜早儿双手提着食盒,偏了偏头说道。 随着姜早儿的靠近,田天玄只觉脑中一热,脸上噼里啪啦烧起来,心里懵懵的,谁道这个冬天冷了? 他先是握了握拳,回过神后,在干净的里衣上蹭了蹭掌心,这才俯身,替姜早儿拢好兜帽。 如此一来,两人便站得极近了。 姜早儿身上那香甜的酒气,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田天玄心尖颤动,无端生出几分醉意来。 姜早儿眨着圆润晶亮的眸子,看着有些呆愣的田天玄问,&ldo;戴正了么?&rdo; 田天玄紧了紧藏在衣袖里的手,光明正大地瞧了好几眼,郑重道:&ldo;好了。&rdo; 姜早儿被他的庄重惹笑,笑道:&ldo;你且等一会,我这便去给你拿酒。&rdo; 田天玄先是怔怔点头,随即忙不迭挥手道:&ldo;不用不用,我不是来换酒的。&rdo; 姜早儿转身,笑道:&ldo;谁与你换了,送你几瓶酒,你还嫌弃不成?&rdo; 田天玄又摇头,&ldo;不不&rdo; &ldo;那便好。&rdo;不待田天玄答话,姜早儿已转身回屋。 姜早儿把酒拿出来摆在熏笼上的木案上,随即拿了一坛放在墙角的酒,有些着急地跑了出去。 温梨推窗看了一眼呆站在院门外的人影,露出一抹浅笑,随即关上窗,没有骨头似的倚在熏笼边饮酒。 待姜早儿再进屋时,田天玄带过来的菜还是热的,三人重新开席。 夜色更浓,爆竹声响,小叶子撑不住已然睡下,姜早儿醉意朦胧,脚步踉跄着回到寝间,和小叶子一起睡下。 温梨又拿出一壶酒,饮了一口,浅笑道:&ldo;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rdo; 欢聚时节,她心中却满是离愁。 又到了离别之时。 只是李集之事尚未了结,还需另寻对策。 耳边竹哨声起 温梨推开房门,萧明石像般静静地立在雪地里,满身落雪,好似站了一世那般长。 温梨暗笑,什么一世? 不过是恰逢佳节,酒意催人多愁,教人心软罢了! &ldo;萧将军,能饮一杯无?&rdo;温梨执壶浅笑,如此雪夜,再多恩怨,也可暂且忘却,只对酒迎新。 &ldo;好。&rdo;萧明声音极轻,似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抬手拂了拂肩上的落雪,随即跟在温梨身后,进了正屋外间。 甫一踏入房门,便见地上已散落不少空壶,萧明目光微凝,她以前并不嗜酒。 &ldo;饮酒助眠而已。&rdo;温梨似是知他疑惑。 萧明哑声问,&ldo;无法安眠?&rdo; 温梨不欲回答,斟了一杯酒递过去,&ldo;新年新气象,且饮一杯。&rdo; 萧明接过酒,却没有饮,只是道:&ldo;如今我只是月上香饮的一名帮工,再无旁的身份,以后只归你调遣,为过往之事赎罪。&rdo; &ldo;过往之事?&rdo;温梨浅笑,她不想也不愿再提当年之事,只是如今说起,她尚有几处不明,需问一问这当事之人,才可彻底放下。 温梨缓缓开口,问道:&ldo;陛下金口玉言,着三法司公审齐王叛国一案,还那明州守军与百姓一个公道。陛下并非因听了你的陈情,才决心惩处齐王,方有此决断,是么?&rdo; 萧明点头。 &ldo;你顶着宋家姑爷的名义,替他安抚朝中因父亲一案而动乱的人心,是么?&rdo;温梨问,高高在上的帝王,才是最懂经营之人,端是一丝亏也不吃,他不再偏袒齐王,换得萧明从此为他卖命。 &ldo;是。&rdo;萧明道。 &ldo;你当初应下与我的婚事,那时便存了利用宋家权势与齐王抗衡的之心,对么?&rdo; &ldo;是。&rdo; 温梨问了三句,也饮了三杯酒,解了三个疑惑,如父亲说得那般,皇帝对宋家动手,是蓄谋已久,即便没有萧明那桩事,也会有旁的由头,不是萧明,也会是旁人。 可那人是萧明,怎能和旁人一样,权当这是一场弈棋。 彼时,他们成婚未久,情分尚浅,便被卷入那冰冷残酷的朝堂漩涡之中。 他们,当真是缺些运气? &ldo;铺子里都是事小,何须调遣萧将军?&rdo;温梨回神后,失笑道。 &ldo;南家已是龙潭虎穴。&rdo;萧明抬眸望她,&ldo;你遵南家祖训在外游历三年,所为的,便是名正言顺成为南家东主,接手南家所有生意?&rdo; 自三年前老东主南山过世,南家便如失了庇护,又身怀珍宝的稚子。 如今的南家,说是群狼环伺也不为过。 南家已不是她熟知的那个南家。 如若回去,必有一番恶斗。 他在她身边,至少可为她挡一挡刀剑。 &ldo;我自有打算。&rdo;温梨垂眸,抬手又饮一杯道:&ldo;无需萧大人费心。&rdo; 萧明伸手去拿温梨左手里的执壶,酒多伤身,她已饮了太多。 手触到壶身,温梨挑眉不悦,那一眼太锐,工笔勾勒般明晰的眉眼,不笑时自带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ldo;萧大人,若看不惯,就此离去便好。&rdo; 萧明挺拔的脊背一颤,仍是方才俯身的姿态,嗓音低哑:&ldo;我不是要管你,只是……只是……&rdo; 萧明不知该如何劝说,只那样僵持着,手仍不肯松开,只眼带恳求地望着温梨。 温梨垂眸道:&ldo;只是如何?&rdo; 萧明闭眼认命道:&ldo;只是我馋酒,想尝一杯。&rdo; 温梨失笑,松了手,&ldo;我这里便是卖酒的铺子,自是不会缺你一杯酒水。&rdo; 转念又想到,他饮了酒只怕又要做噩梦,大过年的,多不好。 一念至此,便支起身,想着先把酒壶拿回来。 不料,萧明武将天赋使然,有人抢来,连想都未及想,身子便先一步避开了。 温梨本就起身仓促,奈何酒气上涌,又扑了个空,猝不及防地跌下去 紧要关头,肩膀被人托住,轻柔地扶了一把,堪堪稳住身形。 温梨却不买这个好,用力一挣,酒醉的身子仍是倒下去,好在萧明眼疾手快,用手臂垫着,温梨才没磕到桌角硬处。 手臂刺痛,萧明眸中却多了一丝笑意。 这次他接住她了。 手臂被温梨一把攥住,力道凶狠,她那双墨玉似的眸子亮得惊人,清凌凌地瞪着他,瞧不出半分醉意。 可萧明知道,她这副模样,却是真醉了。 作者有话说: &ldo;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rdo;出自宋代欧阳修的《采桑子&iddot;群芳过后西湖好》 思家 &ldo;你方才说,你的事已了,既如此,安心自在过活便好。&rdo;温梨顿了顿,声音轻下去,&ldo;这寻常人的平静日子,于你,却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rdo; 见萧明怔怔不语,温梨接着道:&ldo;你好好的便是,为何又偏偏要来寻我?&rdo; 萧明声音极轻道,&ldo;我不知,如何能不寻你?&rdo; 温梨闻言一怔,好一会才开口道,&ldo;我年少时,恣意妄为惯了,可最荒唐之事,莫过于要和你成亲。&rdo; 萧明眸中痛色更深,喉结滚动,不是的,怎会是荒唐? 温梨说着,目光落在萧明冷白锋锐的侧脸上,果然还是厌恶不起来。 一念至此,对自己有些不满,怎能还未学到楚月天的冷硬心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