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木偶我累了,不想再斗下去了。……
八岁的时候,他被皇後选中,终于从冷清的皇子所搬了出去,在偌大的皇宫中有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宫室。他被领到坤宁宫丶关侯府,一一拜见新的“母亲”丶“祖父”,再後来,他也有了同那三位天之骄子一起玩耍和读书的机会……许多年後,他在朝中崭露头角,逐渐拥有了权势丶地位。大皇兄的家世丶能力无不优越,拥有一衆老臣的支持,而他得到关氏一族的倾力支持,也不负衆望地迅速崛起,直到能与自己过去仰望的兄长并肩而立,甚至分庭抗礼。
一个强有力的母族——这是虞静循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幸福,甘愿为此丢弃全部的自己,结局却是一无所获,满目凋零。
“我本以为你们调运吴州的矿石,只是为了走私之後从中盈利,可从来没人告诉过我,那些矿石是被你们拿去铸造军械的,还是以我的名义。”
想起幕僚调查过後呈回来的证据,虞静循无力地扶着桌角,眼中已没了惊愕,只有木然。
吴州是他的封地,就像父皇会因宣城私兵一事发落虞静央一样,倘若吴州出事,一切罪责也将在他头上清算。如今姜家与关家彻底交恶,虽然虞静延和萧绍被囚,但等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必不会善罢甘休。
矿石丶军械……他能发现的线索,其他人也能发现。现在,他离万劫不复只有一步之遥了。
“我们现在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区区这点小事,算在谁人头上又有何分别。”
关皇後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神采,发凉的指尖抚上他脸颊,仿佛真如爱子的慈母,“从宫中无人问津的二皇子,到如今风光无限的吴王,循儿,你熬了多少年,本宫就熬了多少年……好在现在,我们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了,你不高兴?你知道关家为你做了多少事,本宫苦心孤诣多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你铺路!”
“五年前虞静央被逼去和亲,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吗?”虞静循忽然问。
“自然。若她留在玉京,不仅晋王和萧家的关系密不可分,我们也无法在靖州部署势力,如果畔山军营还在,现在也算为我们留了一面後盾——”
突然意识到什麽,关皇後的声音戛然而止,得意的神情也僵在了脸上,转而露出不可置信。虞静循死死盯着她微颤的瞳孔,脸上是绝望的灰白色。
果然……
他直起身体,一步步向面前人逼近,眸子写着的全是偏执和恨意。关皇後被他现在的模样吓住,被迫向後退,最後踩着了自己繁复的裙边,仓皇倒在了身後的圈椅上。
“大皇兄并非鲁莽之人,为何会选在关家寿宴上演一出给自己人下毒的好戏,明眼人都看得出此局拙劣,他会不知道?他们这样做到底是愚蠢,还是刻意为之,就为了复盘五年前那件事的来龙去脉?皇後,当年在我和虞静澜的酒中下乌砂剧毒的人,到底是虞静央还是你!”
虞静循越说越激动,最後朝着关皇後大吼出声,好像一只囚于笼中的困兽,疯狂又迷茫。
自从被记在关皇後名下,虞静循自问对待关家上下恭敬备至,在朝中更是事事俯首帖耳,从未有过违抗悖逆,他清楚关姜两族深重的矛盾,也知道关家这样培植擡举他的目的是什麽,所以知情识趣,竭尽所能地扮演好一个听话的傀儡,唯有不可避免地卷入腥风血雨之时,面对昔日敬慕的兄长,他始终无法做到毫无波澜地听从指示,对其拔刀相向。
他来回纠结着丶痛苦着,直到昭宁十九年得知了那桩下毒案的真相,所谓血脉亲情丶德行良知,终于被他彻底抛却了。可是现在——五年之後,在他已经做尽违心之事,几乎已经成功催眠丶麻木了自己的时候,却恍然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他曾经深信不疑的真相,恰恰是完全颠倒了的事实。
掩藏多年的秘密竟然暴露了,极度震惊过後,关皇後从慌乱中迅速镇静下来,怒道:“谁在你面前嚼了舌根子,虞静央吗?你竟然相信她的——”
“回答我!”
见皇後顾左右而言他,虞静循当即打断,歇斯底里的声音盖过了她。其实答案究竟是何,他心知肚明,因为事实早就已经摆在了他眼前,如今问这无用的问题,只不过徒然求一分未亡的希望罢了。
殿中一片沉默,只剩下窗外冷清的风声。半晌过去,虞静循陡然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脚下步履跌跌撞撞,身形萧索。
可笑,真是可笑……
冤有头,债有主,他以仇恨支撑着自己向上爬,依附自以为能够助他报仇的人,却没想到那个真正害他性命的人,原来一直就在他面前。
眼前人的状态不复往常,形容几近疯魔,关皇後微微慌了神,几步拦在他面前,急叱道:“那时放进酒里的剂量恰到好处,救治亦及时,本宫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岂会眼睁睁看着你和澜儿因此送命?如今事已过去那麽久,再纠缠下去毫无益处,你若不蠢,自然该知道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