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任由她们将那沉重的霞帔披上肩头。那料子很滑,凉凉的,贴着里衣滑下去,沉甸甸地坠在肩上。金线有些硬,硌着他的锁骨,不太舒服。
可他没有说。
他静静地坐下,看着众人捧上一顶凤冠。
那是顶顶贵重的一顶凤冠。赤金的胎,点翠的底,镶满了指肚大小的东珠,还有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垂在额前,随着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烛光照上去,那红宝石便像是活了一般,流转着妖冶的光。
沈忘尘看着那顶凤冠。
他看着镜中的白栖枝。
白栖枝扭过脸来,晶莹的泪点从眼眶流出,漫过白粉,漫过胭脂,变成了血一样的鲜红。映着案上龙凤双烛喜庆的红光,叫人一时间还以为是她在泣血。
然后,她扬起画得精致的小脸儿,用她那双剪水杏眸,直直地看着他。
粉白细腻的肌肤在烛火的晕染下笼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映着她水光潋滟的明眸,仿佛是一颗璀璨耀目的红宝石,让人挪不开眼。
沈忘尘就见她弯起鲜红的唇瓣,连带着两颊上的梅花状装饰都跟着盛放。
她骄傲地朝他问道:沈忘尘,我问你,本小姐今日好看吗?
“好看么?”
他呓语似地喃喃自语,却不巧被梳妆婆听了去。
梳妆婆顿时喜笑颜开道:“好看的!像郎君这样画中仙似的人,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
说着,她接过凤冠,为沈忘尘戴上。
凤冠戴上去的那一刻,他的脖颈微微向下沉了沉。那东西太重了,重得他几乎要直不起腰来。可他终究是直着的。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任由那满头的珠翠压着,任由那满身的红绸裹着,像一株被嫁接过的花树,开出的花再艳,也不是自己的。
沈忘尘被扶着坐回榻边。四面都是红,红的帐,红的褥,红的烛,红的霞帔。他坐在那一片红中央,像是一滴墨落入朱砂,格格不入,却又无从逃脱。
屋里很静。丫头婆子们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室的烛光。
红绡帐暖。
满室的红绡从梁上垂下来,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轻软的料子便缓缓飘动,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这是在做什么呢?
沈忘尘分明知道这是梦。
他分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他为什么还是坐在这里,披着这一身不属于他的红,占着这个本就不属于他的位置?
可笑啊,可笑。男儿扮作女儿妆。他也真是疯了。
可这不正是他一直所求的么?为何得到了,仍旧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