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唯独幼女……枝枝她才十三岁。她还不懂这些。她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不知道我们即将面对什么。我们对得起天下人,唯独对不起她。”
郁罗看见,这位面对生死面不改色的清流臣子,在提起幼女名字的那一刻,眼眶骤然泛红。
白纪风抬起眼,望向郁罗。
那目光里没有恳求,没有哀告,只有一个父亲最后的、卑微的、近乎绝望的托付。
“恳请大人,请让她活下来,让她离开这里。淮安林家,我与林老爷是生死之交,看在我的薄面上,他们会善待她。更何况,林家当年起势,我也曾略尽绵薄。他们应当会念这份旧情。”
他说着“应当”二字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他整夜唯一流露出的不确定。
白纪风不知道林家会不会善待他的女儿,不知道女儿在陌生的府邸里会不会受委屈,不知道没有了父母兄长的庇护,那个爱哭、怕黑、总是受了委屈也不会哭出声的小女儿,该如何独自长大。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于是,他站起身,向郁罗行了一礼。
那是郁罗此生受过的,最重的礼——作为辽国人与大昭人所生的混血儿,他自小受尽白眼,就算入影卫府,也跟畜生似的活着。辽国人不认他,大昭人视他为异族,就连那些清流用他之时,也不会真正青眼以待——唯独这位白大人,不仅将他视作同僚,还称他一声“大人”。
于此,郁罗沉默地接下这份托付。
三日后,白家灭门。
郁罗亲手执行了这场屠杀。他带着孔怀山给的密令,踏入了那座他两日前还与白纪风对饮的宅邸。
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白纪风与妻子并立于正堂,长子挡在他们身前,至死没有后退一步。
而那个十三岁的孩子,则被母亲藏进了后院的木箱里。
郁罗找到了那只箱子。他听见箱子里细微的、压抑的颤抖声。
难得的,那个看似柔弱天真的孩子,竟然没哭。
她隐忍地,压抑着,在那个小小的木箱里,用尽全身勇气,用那双澄澈到黑白分明的眼,与他这双谁见了都畏惧的猩红的眼对视。
没有恐惧。
郁罗没有打开那个木箱,只是在众人询问他发现了什么时,将一只逃窜的老鼠挑在刀尖,刺穿,扔在他们脚边。
“老鼠。”
那只老鼠,换回了白栖枝的命。
从此那个养在春闺人未识的小姑娘,也成了终日不得见天光的小老鼠。
小老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活着。
像她父亲期望的那样,好好地、用力地、替所有没能活下来的人,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