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音刚落,坐在泥汤子里的沈老太太就像被人踩了尾巴,猛地尖叫起来。 “凭啥不算我的事!沈安是我沈家的人,他的终身大事就得由我这个当奶奶的做主!” 方野侧过身,居高临下地斜了她一眼,嗓门不高,话头却像小刀子似的直接往老太太脸皮上戳。 “沈奶奶,您要是真想拿长辈身份摆谱,那就别把话说得天花乱坠。又是强扭的瓜不甜,又是大度地替我张罗俊俏大闺女。” “您前脚说沈安没看上我,生怕耽误了我;后脚又死拽着婚事不松手,背地里盘算着拿我换亲。合着天底下的好名声全让您给占光了,便宜也得全落进您兜里。您一边说不合适,一边又拦着不放人,这不是明摆着睁眼说瞎话,把大伙儿都当傻子哄吗?” 沈老太太被这番话噎得直倒抽冷气,一张糊满烂泥的老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找不出半句囫囵话来。 眼见在道理上占不着半点便宜,她索性两只脚往前一蹬,整个身子直挺挺跌坐回臭泥水里,扬起两只沾满黑泥的巴掌,啪啪地狠拍着烂泥地。 “我的老天爷啊!真是没王法了啊!” “方家这个横行霸道的小崽子也敢骑到我这个当奶奶的脖子上作威作福了!” “我千辛万苦把孙子拉扯大,如今他毛长齐了翻脸不认人,外人也跟着上门来欺负我这个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老婆子,我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院墙外头,几道声音顺着风飘进来,虽然刻意放低了音量,还是字字句句往人耳朵里钻。 “这老太太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可不是嘛,刚才还口口声声的不让人家退婚,这会儿又说沈安没看上方野了。” “哪是不让退婚啊,我看就是沈老太在娘家那边选好了娘家侄女之类的,想让沈安娶了,才有了这换亲一说。” 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说话的人:“快小声点吧,沈家人都听见了。” 沈老太太坐在泥水里,耳朵尖动了动。 外头的闲话一字不落听进去了,她两只手在泥地里拍打得更欢实,扯着嗓门干嚎的声量又拔高了几个度。 沈安站在几步开外,由着冷风吹在脸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直直地看着地上的老太太,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波澜。 “奶奶,您先别哭了。”他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温度,“想让我换亲,也不是不行。” 这话说出来,泥水里干嚎的声音猛地卡住了。沈老太太忘了擦眼泪,抬着沾满泥巴的脸愣愣地看着他。 沈安没躲闪她的视线,一字一句地接着说:“但我还是那句话,换亲可以,前提是得先分家。” 老太太脸皮一抖,嗓子眼像是卡了口痰,紧接着爆出一声尖叫:“想都别想!” 沈安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院子正中间。 他提高嗓门,保证每个字都能清楚地传到院墙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人耳朵里。 “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我把话撂在这儿。” “想让我点头换亲,必须分家。家里的房子怎么分,缸里的粮食怎么分,手里的钱怎么分,都得摆在明面上算得清清楚楚。至于我以后自己出去挣的每一分钱,那都是我自己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格外清醒。 “以后我养我自己,沈家有多大的窟窿,都跟我没关系。” 沈老太太的一只手在半空中哆嗦个不停,咬牙切齿地指着他。 “你敢!你要是敢不给家里交钱,我就直接上公社找领导去!告你个不敬长辈、不孝顺的罪名,看你以后怎么做人!” 沈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您腿脚要是不利索,我借个板车推着您去公社告也行。” 他语气淡淡的。 “正好,我也想让公社的干事们,让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来听听,到底是谁拦着门不让退婚,又是谁非得把我下半辈子卖了换亲。” 他看着地上的老太太,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您只要接着闹下去,从今天起,你们连一粒米都别想再从我手里拿走。” 一阵冷风打着旋儿从院门外吹进来,吹起几粒地上的雪星子。 化开的雪水混着烂泥,顺着墙根的浅沟往下流。 沈安站在院子中间,身后的沈家人隔着步的距离,谁也没靠前。 他呼出一口白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说到做到。” 被交换给糙汉的未婚夫29 沈安这话一出口,院子里连呼呼的风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静的吓人。 原本还抄着手在屋檐底下看热闹的沈家亲戚们,齐刷刷地抬起头,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接着便不约而同地朝他这边聚拢过来。 沈家老爷子也坐不住了,慢吞吞地从矮板凳上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根烧得半黑的旱烟杆,一步步挪到沈安跟前。 “你刚才胡咧咧些什么东西?” 老爷子一开口,嗓门里就带着藏不住的火星子。 “咱们这一大家子不点头让你退亲,那都是为了你好!是不想眼睁睁看你遭了天谴!你这混小子倒好,非得跟自家唱反调是不是?难不成真要等龙王爷发怒,把咱们沈家老老小小全都带走,你心里头才舒坦?” 沈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老人,疲倦一点点从眼底浮现出来。 “爷爷,连您也跟着信龙王爷托梦这种无稽之谈?” “我信不信能有啥要紧的!关键是我们都做了一样的梦!” 沈老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额头的皱纹都跟着抖动。 “我们还能拿一家子的身家性命来跟你一个小辈开玩笑不成?” 沈安瞥着瘫在泥水里的老太太,语气里没什么起伏。 “她都说了退婚就要上吊,这换成谁敢点那个头?” 沈老头听见这话,手里的旱烟杆子攥得青筋都冒了出来。 “你这兔崽子还怨上你奶奶了?她多大岁数了,还不都是为了你能好过点!” 沈安忍不住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 “为了我?为了我就得逼着我去换亲,还得再拉个无辜的人下水?” “就因为这句为了我,我就得把往后几十年都搭进去?” 他语速放得很慢,字字句句却像耳光一样甩在院子里。 围过来看热闹的沈家亲戚们全停了脚,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面面相觑,愣是没一个能搭得上话。 这话落到沈老太太耳朵里,倒像是突然给她通了电。 她猛地用巴掌拍在泥浆里,半个身子扑腾着往前挣扎。 “我不活了啊!” “你们这些讨债鬼一个个都来逼我上绝路!” “我大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临了还要看亲孙子把这老沈家拆得稀巴烂,我还留着这条老命干什么!” 她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干嚎,一边整个人像撒疯一样撅起来,直勾勾地奔着院墙就撞了过去。 院门口顿时炸了锅,看热闹的人吓得不轻。 “哎哟喂快拉住她!” “老太太你这是干啥啊,可千万别想不开!” 几个原本靠着墙根嗑瓜子的街坊慌了神,连滚带爬地扑上去,从半道上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沈老太太的脑门眼瞅着离那土墙就剩半尺不到,硬生生被两个年轻力壮的邻居架住,整个身子都悬在了半空。 但她哪肯罢休,两条腿在半空乱蹬着,手脚并用地胡乱拍打着拦着她的人。 “放开!你们都给我撒手!” “今天谁也别拦我,就让我磕死在这儿拉倒!” “沈安这个丧良心的畜生非要逼死他亲奶奶,我活着还得让十里八乡戳脊梁骨啊!” 看热闹的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 “老太太,快别折腾了,大冷天的冻坏了身子可怎么整?” “是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犯不着拿命来吓唬孩子。” “刚才不是还在扯换亲的事嘛,怎么一转眼又要撞墙了,这到底闹的是哪一出啊?” 沈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闷得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名声也好,血脉亲情也罢,甚至连长辈的命都成了筹码,一件件全堆到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大可以不去管沈家人怎么指着鼻子骂他,也可以当没听见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可就算老太太就是做做样子,根本没那个胆量来真的。 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沈老太在他面前去撞墙。 “行了,都别闹了。” 沈安重新睁开眼,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按了开关一样,让闹哄哄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老太太还在几个邻居的手臂里扭动着身子,听到他这么一出声,干嚎的动静立刻小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