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细细瞧了瞧姑娘的眉眼,果然比旁人更高挺深邃些,却并不明显。 “可我的出现是个意外,他们都不想要我。我妈打了很多次胎,没有用——嗯……可能孽缘就是顽固些吧。我生下来便被丢了,那时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五岁的。可幸好我后来遇到了良知锦。” “她那时也不过十八,还是个学生。我曾在街上与她碰过三次面,冬至 秋野先是去了一趟丫头们的院子,那也曾是她的住所。 不是“明目张胆”地进去,她凭借记忆绕到院子的外围后面,耳贴着墙,听着。自墙内传来一群丫头琐碎的说话声,隐约能听见刘姗尖细的嗓子。 她没记错,以米云为首的那群蠢货此刻果然藏在这儿。肆无忌惮地说些不得入耳的浑话,殊不知隔墙有耳。 秋野面无表情扫视一圈,尽是些无人打理的杂草,疯长。 只是这次与以往不同,米云不在,剩下几个她的“随从”唾沫星子横飞。 “阿画那打短命的,”里头有人忽地提了嘴,“居然勾搭上了大太太这条金船。” 秋野面色冷下来,就听有人嗤笑:“嘁,大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宅子里都门清儿,你以为到她房里去是好差事?” “搭上了鬼船哟——” 里头的人刺耳地笑作一团,又开始东扯西扯。 “她也是蠢,大清早就收拾包袱跑掉了。”刘珊说,“我看她要跟那个瞎子一样死都不知道死哪去。” “……” 秋野咬着口腔内壁,不知从哪儿捡来块小石头,卯足了劲丢进墙那头。 “咚——”砸中了个倒霉蛋。有人吵吵嚷嚷地骂了几声,随即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离秋野越来越远,直到墙这头的她彻底听不见。 那些人胆不比鼠大,全作鸟兽散。 秋野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土,神色淡漠,竟也衬得四周荒芜的景生动起来。风过,满地落叶“簌簌”地响,不留人迹。 她近乎是奔向大太太的院子。 边跑,她边在心里默默念着:“就看一眼阿画,我就看一眼……” 可就在此时,秋野突然被什么玩意儿绊了脚,猛地栽向前。她护住脑袋,在冰冷的地上滚了两圈,所幸未伤筋动骨。她回头望去——好像是团褐色的东西?实在太小了,她没看清。 “啾!” 秋野好不容易站直的身子一僵。 “啾啾啾!” 她顿了顿,站在原地权衡利弊片刻,她最终还是选择迈步远去。一步、两步、三步……就要听不到那团玩意儿微弱的叫声了。 下一瞬,秋野烦躁地皱眉,脚尖却悄悄转了方向,几步走到那玩意儿跟前——是只雀儿,甚至是一只毛刚长起、尾羽不过半的幼雀,多可怜。 一人一鸟对视着,幼雀成精似地不叫了,两颗绿豆小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 秋野沉默。 秋野忽地俯下身托起那毛茸茸的一团,很快面无表情地塞到口袋里,再次迈开步伐。 浑无其事般。 …… 毕竟冬至,大太太房里张灯结彩,很是喧闹。 秋野的确看到了阿画,隔着一道走廊,遥遥相望。阿画在明,她就在暗,也不知阿画舍不舍得,应当很不舍,极快地朝她眨眨眼,回头跟上前面人。 说是一眼,竟真一语成谶。 但秋野见到了完好无损的人,还是松了口气。 她此时正倚在暗处角落,手里拿了把扫把掩人耳目。大太太房里伺候的人,多了少了,总归是多的,于是再多一个偷闲的丫头也没什么。 只是这么容易便浑水摸鱼地到了大太太院子里,反落入秋野的意料之外。 秋野是自愿被一个贼眉鼠眼、栽入钱眼的人牙子卖进刘宅的。 彼时她十二,没爹没娘,甚至瞎了只眼,流浪街上,被那人牙子盯上,又被十五文钱蒙了心,便被刘宅以二十文钱买了她的一年又一岁。 而她来到刘宅那会儿,正巧是大太太嫁进刘宅的第一年。 大太太出生自书香世家,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而刘峻崇不过一介商人,无法与其并论,却抵不过大太太真心实意地喜欢她,屈尊下嫁。 秋野模糊记得大太太当年还是少女相貌,眼波流转、略施粉黛便胜出水芙蓉。 两人感情也很好,刘峻崇常在拍卖行上一掷千金;又或者因大太太的一声“害怕”,刘峻崇便调动全宅子的人手到前者的院子守着,怎会像如今这般叫人悄悄混进来。 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以为长久一辈子,却还是终结于刘峻崇一声不吭地纳了第一个姨太。 大太太从此就变了。又好像没有变。 不过脸上不再带笑了,开始信佛了。那双玉手成日捻动佛珠,对谁都是一副悲悯模样——甚至秋野都差点被这副模样骗过去了。 口袋中的玩意儿扭了扭,被秋野轻轻制止,又扯了些气口给它。那幼雀也算乖,安静下来不再乱动。 “喂,那边的!”忽地有人喊她,“还愣在那里做甚?” 秋野默了默,顺着声音来源望去,是个穿袄带银、面色红润的丫头,便是大太太房里的上等丫头罢。 于是她应声过去。 守株待兔守株待兔……竟真意外让她钓上一条大鱼。 这时,丫头瞧着她眯起眼,若有所思地问:“好面生的一张脸,你是新来的?我怎的从未见过你?” 秋野面不改色地扯谎:“我是来找米姑娘的。” “米云么?” “是。”秋野垂下眼睑。 丫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银镯子清脆地响。她道:“得了,这儿的厨房正好缺人,大太太催得急,你先跟我过来吧。” “……” 秋野便跟在那上等丫头的屁股后,进了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厨房里头。迎面扑来团团水汽,正所谓冬至,必然离不开饺子。 忙活的人一见上等丫头来了,不忘干活,卑躬低头地笑,倒是显得落在后头的秋野狐假虎威起来。 秋野分到了包饺子的伙计。 她先是装模作样地包了四五个饺子,一见上等丫头转身,便借口要去茅房。出了厨房,上等丫头的背影渐行渐远,秋野再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那位明显是要去找人,秋野跟着她绕过假山鱼池,入了幽深竹林。那位这时止步于一亭子前,秋野特意避开脚下枝叶,随即藏到旁的假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