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高晟去后,这些日子褚匀始终觉得恍若在梦中。在看到南方多地粮价开始上涨,他核算平准令之事,正准备转头问问少丞太仓存粮的情况时,才猛然惊觉,如今自己是身在殿上。 他放下手中章奏。看四周同僚伏案而作,看高阔殿中,朱漆大柱上所绘云纹,看两侧铜灯铸成瑞兽的模样,看青玉砖冰冷,辽阔无边。 未央宫挂着素白帷帐,隔壁大殿中躺着陛下。 旁边有人察觉他神色不对,低声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褚匀望着那高悬的画栋重梁,半晌才说话:“你说——” “陛下日日在这宫中,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吗?” 头顶覆着层层瓦片,脚下踩着冰冷方砖,四望之间,除了高大的柱子,便是无尽的宫墙与殿宇。 许久,旁边的人回道:“陛下是天子。” 天子身系社稷,当以天下为重,四海奏疏,万民生计,皆在这一方殿宇之间等着决断,岂可轻离朝堂。 史载,仁宗与孝惠皇后情深意笃,为历代帝王夫妻中少有。仁宗在位之时,仅立一后,一贵妃,后宫清简。 陛下乃仁宗嫡子,姿容肖祖,自幼深受仁宗宠爱。三岁之时,便被立为太子。 仁宗有三子,仅太子与汉王成年,幼子安王早逝。 太子二十五时,已与太子妃成婚两年,仍无所出,彼时左丞相江怀瑾劝仁宗为太子纳侧妃,太子闻之大怒。 太子斥曰:“此乃孤之家事,江相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然而仁宗不顾太子反对,终究还是为其纳了侧妃。 “我与荷理总角相识,少时相伴,如今结发,她入主东宫以来,恭谨贤淑,我又岂能因一时无子便薄待于她?” “左相所言有理,你为太子,乃未来国君,当以社稷为重,子嗣之事,亦是国本,不可轻忽。” 后太子即位,册太子妃为皇后。同年皇后有孕,朝野皆庆。翌年春,仁宗与孝惠皇后相继崩逝,皇后悲痛难抑,腹中公主亦未能保全。 短短三日,皇帝痛失双亲,又失了唯一的皇嗣。 皇嗣未及降生而夭,皇帝追念不已,半年后特下诏册封为永宁公主。 自那一年起,皇帝每秋便不复幸上林苑游猎了,唯每日勤奋于政事。 永宁七年,皇后再度有孕。这一次太子安平安降生。皇帝大喜,为太子积福,下诏赦免天下轻罪之人。 然苍天无情,“太子安早薨,年七岁。” 永宁十三年夏,太子安薨,帝悲痛不已,数日罢朝,后亦因哀伤过甚,积忧成疾,卧病不起。帝遍求天下名医,皆无济于事,后求得修士丹药,然皇后病体已衰,药石无医。 帝守于榻前,待皇后气息断绝,帝悲痛难抑,既而生怨,怒斥后曰:“卿何其无情耶!” 永宁十三年冬,皇后薨逝。 皇帝亲定谥号,上谥太子安曰孝安太子,皇后曰孝惠昭德皇后。 永宁十五年后,帝未复出宫门一步。 褚匀年纪大了,不是郦昭文那些年轻人,在这冰冷的殿中睡这些日子也只是面色憔悴了些。 他的腰椎疼得厉害。 他看向丞相长史,自孙伯弘去后,丞相长史萧琳主领丞相综理百官之职。 萧琳察觉他的目光,走了过来,低声问:“褚大人有何事?” 褚匀摇了摇头。 于是萧琳善解人意:“褚大人可是要更衣?” 众人被困在殿内,就是更衣,也需得到批准。也不准出殿,只在一侧屏风后出恭,且还要由守卫看着。 褚匀今日吃喝甚少,本是打算摇头,头刚一偏,见到守卫腰间所挎长刀,摇头之势一顿,转而颔首。 他说:“来人扶我一把。” 于是萧琳喊来一守卫,让其扶着褚匀往殿侧屏风后去。守卫双手扶住褚匀,褚匀低声说了什么,守卫没听清,便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就在他分神之际,褚匀忽然伸手握住他腰间刀柄。他们只当他年迈体弱,谁也没料到他能有这样的举动。 只见他一把扣住刀柄,猛地向后一带。 守卫猝不及防,下意识按住刀身,却已是慢了一步,“噌”地一声,长刀已经出鞘。 殿内寒光一闪,众人皆是一惊。 “褚大人!” “褚匀!” 四周守卫警戒,纷纷拔刀围了过来。东方汲与郦昭文赶过来护在褚匀身前。 褚匀身形佝偻,手中兵刃却握得极稳,他望向殿中众人,沉声问道:“诸公还要等到何时?” 众人面面相觑。 褚匀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要等到他陈弘一个一个杀尽我们吗?” 说罢,又逼视殿外赶来的光禄勋韦昌,道:“陛下去了,孙相去了,下一个,不如杀了我罢。” 他的声音算不得洪亮,却字字清晰,落在殿中每个人耳中,犹如银针刺耳,疼痛难当。 韦昌却道:“褚大人不为自己,也该为你那儿子想一想。父债子还,您今日一念之差,怕是祸及满门。” 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早在拔刀的那一刻,对于那个敢参与谋逆的逆子,褚匀已有决断。 他身后,陆续有人站起。 六七人,不过一刀在手,四周却有数十守卫环伺,刀锋森然。 对于韦昌道威胁,褚匀一字未言,只持刀在手,往殿门光亮处迈了一步。 殿中皆是朝廷重臣,上官无令,守卫不敢真的伤人,于是七人往前一步,守卫便后退一步。 一时间,殿中唯有甲胄铿锵之声。 三四步之后,韦昌脸色铁青,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褚匀,你当真想死?” 他的眼中尽是凶戾之色,就在他要下令的前一刻。殿外忽有一人踉跄而来,高声道:“报——” 韦昌猛地回头,眸中杀意未消。 然而那人却顾不得触怒上官,满脸惊惶,急声道:“大人,大将军回京了!” 韦昌满是杀意的脸上浮现一瞬错愕,脱口问道:“大将军,哪个大将军?” 然而大雍还有哪位大将军? 韦昌不愿相信。 然而那报信之人愚笨,真以为他不知,于是又报:“是陆将军,陆擎锋陆将军!” “砰!”韦昌上前两步,一脚将这人踹翻在地,脸色阴沉如水,呵斥道:“他算个什么大将军。” 皇帝不喜陆擎锋,要不是北楚来袭,为了哄那陆擎锋上北疆去,勉强给了个大将军的称号。然而十年不归朝,皇帝早只当这人死了。 在陈弘韦昌等人看来,东方汲这些人想着陆擎锋回京是痴心妄想。皇帝在时不可能,更何况如今皇帝已逝。 北疆与京城相隔两千余里,待到陆擎锋知道京中变故,阳侯早已称帝了! 韦昌只当有人装神弄鬼,阴沉着脸,问:“谁人告诉你陆擎锋回京了?” 他心中念头瞬息转了十数回,却又想,就算真是陆擎锋回京,也是单枪匹马。毕竟大军过境,这两千余里京中怎会不知消息。 报信那人从地上爬起,捂住嘴,血从他指缝漏了出来——原是刚才韦昌那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他嘴上,踢断了他门牙。 他口齿不清地答道:“回,回大人,是,是——”受了那一脚,他不敢再说下去。 韦昌却死死盯着他,声音低沉:“——是什么?” 那人身子一颤:“是,是小人亲眼所见。” 韦昌厉声道:“亲眼所见?你这双废眼,能看见什么?” 说罢猛然喝道:“来人!” “将他这双招子给我卸下来!” 那人浑身颤抖,顾不得口中鲜血,连连叩首:“大人饶命!确是小人亲眼所见,那军中大旗是一个“陆”字,旗号与大将军府上的旧旗一般无二!” “领头那将军旗号是“涂”,自称涂一乐。” 韦昌脸色骤变,呵斥左右:“还敢胡言乱语!把他嘴也给堵上!” “大人!大人,小人句句属实啊!” “他们黑压压的一片,片刻就将我们北营杀退了啊大人!” “啊——” 一声刺破耳鼓的惨叫后,那人昏死过去,在场众人便再听不见声音。 守卫献上一对血淋淋的肉球。韦昌怒斥:“这样的脏东西拿给我做什么!” 他骂道:“拿去喂狗。” 很快那双眼睛与那晕过去的禁军被带了下去。 如果他在韦昌问他“谁人告诉你陆擎锋回京”时,回答“是北营车骑将军命我前来报信”,或许还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未央宫见了血。 韦昌回身看向殿中众臣,声音冰冷:“各位也想舍身伺犬吗?” 闻言廷尉少卿往前一步:“士可杀——” 话没说完,郦昭文猛地一把将他嘴捂上拖了回去。 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