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液体甩落下来,恰好一滴甩在那人脸上, 他下意识一抹,一闻,一看,是血。 就在此时,门缝里涂一乐忽然跳起,一条白色蛇尾出现在他脚下,擦过门框又迅速滑入黑暗,转瞬不见,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炸开 “有妖怪啊啊啊啊啊!“ 众人瞬间崩溃,哪还顾得上关心江老师,四散奔逃而去,慌乱中原地遗落一根火把。 荒庙遇妖 听闻有妖怪,村中处处亮起火光,人们拿上家伙事壮胆,集合纷纷朝这边而来,又派人往最近的临川县赶去报官。 然而等乡邻赶到,妖怪现身的屋舍已经一片狼籍,房屋塌毁,围墙倒地,残垣中毫无动静。 这之后江百青和他那堂弟就不见了。 乡民有的说江百青和他堂弟被妖怪吃了,有的说江百青和涂一乐就是妖怪。 一月后, 离临川两百里开外的朔州城外,一座香火凋零的庙中除了原本孤零零的神像外多了三名男子。 一人瞧着年纪尚轻,脚边放着根烧火棍,凤眼高鼻,眉眼分明,正坐在破旧的蒲团上啃半只野兔,兔肉外焦里干,他牙手配合撕扯,看得出牙口极好。 另一人身着长衫,即使身处破庙仍衣衫整洁,发髻一丝不乱,以一根现刻的木簪固定,整个人斯文端正。 啃兔肉的少年与正在沾水抹净发丝的长衫男子对上视线,忽地一点头,伸拳弹出大拇指,对他的形象表示了肯定。 最后一人身形最高,也最为惹眼。只见他肤白胜雪长发如瀑,一双含情桃花眼,两片殷红点绛唇,模样极为昳丽。 出众的外貌却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袖口与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雪白的腕骨,在这破庙中格外突兀。 长衫讥讽桃花眼头发都不会簪,披头散发状若疯癫。 桃花眼当即反唇相讥对方是个穷汉,说自己母亲乃族内第一美人,母亲的母亲也是族内第一美人,说自家曾经何等显耀,什么金玉铺地,飞马出行,所过之处鲜花满道万妖相迎 —— 总结起来,就是祖上富过。 少年人边听边点头。 最后桃花眼——夜渊淬一口长衫: “岂轮得到你个丑八怪评判我!” 长衫——江百青闻言更是气恼,他虽不及夜渊生得出挑,却也是五官俊朗,气质更是清朗,一眼便知是读书人。他向来重视体面,更气那句穷汉—— 他本还有三分薄产,却都因为这条受伤不能化形想来他家躲灾的蠢蛇毁了。 更麻烦的是不知当晚的动静是否会引来除妖令。 这一路来他俩已数次相斗。 夜渊实力不明,但胆气惊人,逢战必迎,逢迎必败,不是被抽得浑身是伤,就是被江百青几句话气得跳脚。 而江百青只要想到自己离开大岭村的始末,想到自己那曾经宽敞舒适的院子,再想到那晚夜渊的威胁—— 这厮说若是不带上他,他将原身相随并向宗盟会揭露江百青是妖。 在他的威胁下一人一妖一蟒在鸟不拉屎的荒野东躲西藏了一月有余。 自化形来,不,就是化形前江百青都没吃过这苦。 老实人也有三分火气,面对夜渊他的忍耐早已崩塌,与夜渊从原身打到他内胆伤愈化形为人。 可惜夜渊不怕打,打不怕。 可悲江百青是不打气,打了还是气。 就如现在,两人又针锋相对。 夜渊骂江百青丑, 江百青冷笑一声,回道:“有些人华而不实,败而无用,祖上之荣,与尔何干,春秋有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到这夜渊学他也一声冷笑,反驳道:“我又不是人。” 江百青早就在这等着他,立刻接道: “是以不类人伦,不通人性,牲畜是也!” 这话说得难听,连妖怪听了都觉着晦气。 夜渊当即变脸色,发丝无风而动,张牙舞爪就朝江百青扑去。 江百青端站原地,面对他的飞扑脚下未挪动半分。 只听“砰!”一声闷响, 夜渊来势汹汹,去势更匆匆,整个人被江百青踹飞出去,撞在庙墙上,尘土飞扬。 他龇牙咧嘴爬起身来,口中一声怪叫又一头撞来, 结果再次被踹飞, “砰!” 江百青放腿拂衣,神色自若。 夜渊第二次爬起,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俏脸上遍布狰狞。 这次不再出声,咬牙埋头向前冲,结局却依然是被踹飞。 “砰!” 良久, 夜渊第三次爬起,扶着墙角缓缓坐下,胸膛起伏不定,蓬头垢面,目光怨毒,阴测测盯着江百青。 江百青只捂鼻遮尘,对其视而不见。 这场闹剧过后,三人在庙中各自寻地方歇息。 涂一乐与江百青靠近篝火而坐,夜渊仍在生江百青的气,独自缩在角落。 他们今日才抵达朔州地界,寻了这庙稍事休息。 按江百青先前的打算,他们先在这庙中将就一夜,待明日一早再入城打探情况。 若城中不见他们三人的悬赏告示,也无宗盟会修士在城中驻扎,他们就在城中找个住处先安顿下来。 总露宿荒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对于他的打算,涂一乐和夜渊俩听了,一个只会点头,另一个想反驳又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最终只能冷脸认下。 天色很快转暗,江百青往火堆里添了半根破旧桌腿,篝火噼啪作响,火势愈发旺盛,庙中一片昏黄。 未及彻底入夜,庙外忽有脚步靠近。 来人是个黑脸汉子,进来后将庙中情形略一打量,默不作声寻个地方坐下歇息。 等发现庙中角落竟还有一楚楚可怜的“女子”,才开口与其搭话。 夜渊扯谎,说江百青与涂一乐分别是“她”兄长与幼弟,三人从北方来,本欲往朔城探亲,不料途中遇到山贼拦路,他们三人奋力逃脱,流落至此。 汉子身形魁梧,但眼神不好,将夜渊错认作女子,可怜“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露宿在外还不得“兄长幼弟”怜爱,独自一人坐在角落。 于是将自己身上短袄脱下给“她”遮盖手脚,又将自己的肉干与胡饼分了“她”一些。 夜渊捧着饼,娇怯低头,将长腿蜷得更紧了些,连喉结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也藏得严实,捏着嗓子道:“多谢大哥。” 于是大哥又将肉干分她几根。 反复几次,直到“大哥“肉干所剩无几再不给她,她才收起神通,看似细嚼慢咽实则风卷残云,不消片刻连饼带肉吃了个干净。 庙内另一头的江百青早已别过脸去,或面壁或遮面,每每听到那个矫揉造作的声音喊“大哥“,他就浑身刺挠,面皮也替夜渊发烫,口中反复念叨: “寡廉鲜耻…寡廉鲜耻……“ 他想寻一个认同,转头看向一旁, 却见涂一乐已直挺挺躺下,双眼紧闭,姿势板正,身旁放着剑与烧火棍。 这庙中石板冷硬,草席都无一张,也不知他如何躺得下去。 江百青语塞,忽地想起这人本也不正常。 走到哪都忘带着他那根烧火棍。 想到这江百青愈加头痛,索性转过身去,全程面壁,再不看任何人。 原来那黑脸汉子并不过夜,只是进庙来稍事歇息,补充了水食歇了歇便起身欲行。 大约是有什么紧急的任务,竟是不惧夜路艰险也要赶赴。 临行前那汉子依依不舍,就差来拉夜渊的手,叮嘱夜渊兄妹三人一定早些进城投亲,千万不要再回北边, “要打仗了。“他说。 黑脸汉子走后庙中又只剩他们三人,入夜后江百青将庙门关上。 篝火未熄,漏风的神庙中火光摇曳,神像半张脸彩漆剥落,露出灰白石胎,眉目已不可辨。它自高处垂目,斑驳的面庞在阴影中却仍带有几分怜悯。 江百青看了神像两眼,收回目光,捅了捅跟前火堆不让火完全熄灭。 他化形前长在山间,偶然被花农发现,卖予大官家充当园景。 那园中小桥流水,齐石嶙峋,春有风拂柳,夏时花争芳,冬日寒梅映雪,秋来金桂飘香,而他就在池塘边,在春季与柳枝相伴,垂影摇池,轻点碧波。 他灵识初开,意识懵懂,虽四季常青却仍随草木更替,与柳树一起春荣秋落。 园中孩童家眷嬉戏往来,日日热闹非常,他也随之生喜。 后来他化形了,大官竟不以为怪,将他收作养子,教他读书写字。 大官待他如亲子。 如此算来,他也算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幼时寸苦未吃。 后来无论他行至何处,都以读书人自居,鲜少与人争执,也少见其他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