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丘骑在马上,自然也看见那道白影,道:“我前去会会他!” 却被杜如晦叫住:“王丘。” 王丘勒马看向他。 杜如晦的马是温顺的良马,他轻轻拍了拍一侧马脖子,这马儿便知道慢慢地往队伍旁再走走。 他坐在这样乖顺的马背上,望向远处那道白色身影。 越来越近。 那些士卒从这张脸上看见模糊。杜如晦却已能看清司命的眉眼。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张脸庞也愈发清晰,清晰得如同那句早被告知的命数。 “两年之内,你必将死无全尸。” 然而司命并未看向杜如晦。 顺着司命看向的方向,杜如晦的目光一点点挪动,望见了车上扶栏远眺的陆擎锋。 如果杜如晦的命数是两年内必亡,那陆擎锋的命数,又是什么? 午日炎炎,赤阳当空。 陆擎锋隔着层层兵卒,与司命遥遥相望。他抓着车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忽然, “传令下去,不要停留。到前方三里外树林处歇息。” 他挪开目光,不再看司命,只望向前路。 前路漫漫。 他说:“弟兄们历经生死,何以为惧。” 很快主帅命令传遍全军。 于是再无人看路旁司命一眼。 他们是九死一生爬出来的兵。这十几年来,爹死了,儿子顶上,儿死了,到了黄泉还有家人弟兄作伴。 怕什么。 朔州没有怯兵。 “长——风起!” 前边甲克营有人领唱。 长风起,铁甲鸣。 血犹在,握刀行。 守山河,护四方。 朔州军,永无降。 陆擎锋跳下车来,翻身上马,拔刀向天,与众军同歌:“长风起!” 声音穿过行军队列,起初只有数十人应和,随后百人,千人,最后万军同声。 “长风起!” …… 歌声,马蹄声,铁甲声交织在一起,浩浩荡荡,传遍荒野,惊起二里外山林中的鸟雀。 赤日高悬,远处的农田一日日失了青色。禾苗低垂,在这烈日下透不过气来。 恰在此时,天际却真有长风伴着歌声而来,吹动泛黄的草叶,也吹散天地间积压的燥热。原本的晴空,被风送来层层乌云。 先是一滴雨落了下来,转瞬莫入尘土。 随后是抵达京城 京城,皇城内。 陈弘仍以议嗣为由扣押群臣,大臣们家里派人在宫门口询问,都被打发了回去,即便是昔日附和陈弘者,也被拘于宫内,出去不得。 数十人困在殿内,数十人困在殿外。陈弘依旧逼着大家立?阳侯为嗣,东方汲依旧坚持立?阳侯不合祖制,不合礼法。 未央前殿。 御吏大夫韩类夹在两人之间,这边顺着陈弘的话劝东方汲:“怀玉何必如此坚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阳侯乃文平侯之孙,与先帝同宗,血脉相承,不算十分疏远。” 那头又附和东方汲的说话对陈弘道:“尚书令为国之心,我等皆知,可怀玉所虑亦有道理,?阳侯年方十五,未及弱冠,恐难当社稷之重。” 正是因为?阳侯年少,陈弘才想立其为嗣。他有着挟君自重的心思,然而这样的心思怎可明说。 大鸿胪郦昭文往日面如冠玉,仪态清雅,困顿了这么些日子后,眉间疲惫难遮,追着陈弘问:“陈大人,我该如何回东衣,云滇的使臣?” 地方百官及诸侯使臣仍滞留于城外,国事却不得不理。各地奏疏送入宫中,要紧的先由陈弘过目,再经尚书台整理,转呈诸位大臣商议处置。 过去陈弘将要紧事务上呈后,多数时候皇帝都会召集各位大臣一同商议。于是他以为,就算陛下不在了,三公九卿仍在,处理国事也并不困难。 可事到如今,却是这件处理不清楚,那件也处理不明白。昨日是南安寇乱,前日是西宁一月未下雨。而平日里一个个运筹帷幄的大臣们,没了皇帝与孙伯弘之后,竟是这也不敢定,那也不会断。到了今日,竟连一封回书都不知该如何拟了。 对着郦昭文,陈弘没有好脸色:“三日前不是说了,大丧事宜尚在准备,待一切妥当后,自会请他们进城,为何今日又问?” 郦昭文抬袖擦了擦汗,这天气是越来越热了,身上的丧服穿得齐整,就更热了,回道:“前日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回复了,但今日他们又上书了。” 陈弘看向尚书仆射,后者微微点头,示意确有其事。 于是陈弘转向郦昭文,皱眉反问:“既然三日前这样回,今日就不能这样回了?” 郦昭文应道:“是,那今日便也这样回。” 在宫中困了这些日子,针锋相对的有,左右不得罪的有。 人心惶惶的更有。今日陈弘等人不露出屠刀,是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保不准哪一日亮出獠牙。 守卫看不见的时候他们交头接耳。 “他连皇上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 “你小声些!” 又道:“此事尚未有定论,还是莫要乱说……” 待到守卫看过来,大家也就不再说话了。 大司农褚匀坐在殿中案前,他的案上堆积的书文最多,底下人不在跟前,他也没法详细问。 他曾与陈弘说过,大司农一部事务繁杂,非他一人可决。陈弘却冷声道:“如此说来,若没有大司农,你手下那些人便什么都做不了?”一边说一边目光刺向殿中众人。 这话褚匀还能如何应?只能拿起案上书文,继续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