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是陆擎锋收的,议事上拿出来问众人谁能代读,王丘在广益时与杜如晦走得最近,于是积极举手。 待读完信,王丘神色讪然。 王丘将信交还,回到座位。 陆擎锋问道:“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皆不发言。 王丘桌下伸手,怼了怼一旁怼涂一乐,低声问:“怎么都不说话。” 涂一乐眼观鼻鼻观心,不搭理他。 对面文臣都没说话,就他非要跳出来。 涂一乐不理他,他还要问:“这孙丞相,年事高,是有多高?” 左侧坐着的文臣,原霁州刺史高翰为首,柳衡,周守卿,江百青,及原霁州文臣依次其右。 霁州众人不知陆擎锋意下如何,不欲得罪,于是不轻易置评。 沉默下。 柳衡年纪大,春寒料峭里喉咙不适,咳一声很正常。 “吭。” 这一声轻咳后,周守卿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江百青。 于是江百青站了出来:“孙丞相,如今算来,九十有一。一生鞠躬尽瘁,倒也——“他的声音也变得含糊,”不必落得如此。“ 他与杜如晦意见相左得多了,便形成习惯,大家往往要他开口,才跟着说来。 周守卿也站出来道:“孙相为人正直,一生忠勤,确实不该如此待他。” 他说错了一个字。 “忠”。 这个字孙伯弘担当得起。但这话从周守卿嘴里说出来,就不对了。忠,忠于谁? 偏他自己还没发觉。 不待众人反应,柳衡站了出来:“如今春耕农忙,不宜生乱。不如等等,静观其变。” 已经等了十年,又何必急于一时。 难道孙伯弘真如此高寿,能再活一个十年? 周守卿等人纷纷附和:“是,如今之计,不如等一等。“ 如按杜如晦一开始的谋划,如今已发檄文,使天下皆知皇帝昏聩,而陆擎锋身负天命。待广益之战传遍雍国之际,便是陆擎锋高举清君侧大旗,南下勤王之时。 先夺渚城,待到秋季,便到临江。 临江耕地众多,最是富庶,养得起十万兵马。 待夺下临江,更是米已成炊。雍都朝堂别无选择,要么降,要么死。 然而如今众人与杜如晦意见相左,让他等。 对于众人的发言,座上陆擎锋并未作声。 江百青忽地又道:“自朔州退敌,广益战胜之后,我军尚未庆贺。如今大家多聚于霁州,不如趁此设宴,以作犒军。” 陆擎锋眉头松动。 “上月谢仙师与薛长吏也已取下归云,安定,两城收复正在重建,实为大喜之事。“ 江百青说:“岁首忙碌,未曾过个好年,过几日元宵将至,谢仙师等也将前来霁州复命,不如就在元宵节这日设宴。” 陆擎锋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点头道:“善。” 于是这日过后,北方这五城逐渐有了节日的气息。 霁州城比广益更为广大繁盛,物资丰足,向北疆三城运去不少猪羊糖酒,让驻守北疆的将士们与百姓都过个好节。 直到元宵前三日,街头已是张灯结彩,店铺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江百青与涂一乐也收到了夜渊的来信。 上次二人去信,告知夜渊自己将前往霁州,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再回朔州。 本以为夜渊会动怒, 谁知展信一看,夜渊并未生气,甚至表示理解, “军令如此,自然应该遵从。” 看得江百青坐直了三分——说出这话的,竟然是夜渊。 夜渊信中提及他新结识了一位朋友。那位朋友带着自己的幼弟,是北疆的流民,逃难住在庙中。夜渊见这两人可怜,将人带回了朔州城内。 “说来也巧,我是在城外那个庙里遇到的云生和他弟弟,就是之前我们曾借宿过的那个破庙,你们记得罢?” “云生生得可白了,与我一样白,我夜渊”妻儿” 涂一乐本来紧挨着江百青坐着,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一起看信,看到这两句,忽然直起身来。 地图应念展开,迅速拉至朔州,不断放大。 就见到朔州那只蓝点在的院子里多出了两绿点。 看来夜渊把那两个人带回家了。 倒是有讲究,他搬到了涂一乐那间屋子,自己的房间则给了那两绿点。 夜渊原先识字不多,先前在江百青的教导下能读字识文,已经进步不小。只是练字非一日之功,他写字实在糟糕,于是之前的信多是张铁军代笔。 然而这一封的行文遣词,一半是夜渊的口吻,另一半却陌生。 江百青看不见地图,但在看完信后,也敛了神色,扭头与涂一乐目光相接。 涂一乐点头:“不对劲。” 江百青问他:“可是想到了什么?” 涂一乐摸了摸下巴:“那个神像。” 但朔州城内并无红点。之前随着陆擎锋转绿,军中那几个也跟着绿了。 江百青想到的也是神像,以及那夜借神像降临的“神”。 又是在庙中相识,又偏偏生得夜渊那般白皙。不得不让人多想。 也不是他们夸耀,但能像夜渊那么白的,整个雍国都找不出几个。却在北疆流民里出现了。 虽然这么说对不住朔州众人,但夜渊在军营里,确实就像一堆煤灰里落了一颗雪粒。 夜渊原身是白蟒,化形后肤白如雪,尚能解释。 那叫云生的流民又是为什么,北疆岁有风沙,逃荒流离也是苦命,处于这般境地也是肌肤白嫩吗? 他二人又去仔细读这信,试图再看出些什么。然而字里行间,来来去去只有夜渊交到新朋友的快乐分享。 “你明日告假,回朔州看看。”江百青对涂一乐说道。 涂一乐正有此意。 江百青沉吟片刻,却又道:“左右近日公务不多,我也告假,与你同去,”他顿了顿,又扭头看向涂一乐,“伏戈可载两人?” 涂一乐点头:“没问题。你要是想,载六个人都没问题——两个站着,头顶顶两个,下边挂两个。” 江百青拿信的手抬起,照着他的脑袋轻轻敲了一记。 第二日,两人齐齐告假。倒是没提鬼神之事,只说回朔州看看家中。 提起朔州,还有个夜渊。陆擎锋便留下江百青多问了两句。他人虽不在朔州,对城中诸事仍了如指掌,说道:“铁军曾与我提起过,他买了头耕牛?” 前几日,犒赏的文榜已整理贴出,赏赐也陆续发放。军功轻者酒肉银钱,军功重者升军职,赏田十亩,乃至百亩。 涂一乐与江百青得了霁州的宅子,夜渊却要了田地。 如今朔州战事已歇,以后兵卒便不必整日留在营中,而是半日操练,半日出城屯田。 涂一乐与江百青如今常驻霁州,有落脚处肯定方便。之前王子仲在朔州统计犒赏时,夜渊却说他想要田地。 守城战中他军功不如谢长云涂一乐,却也是击退敌军数百。他说他要田地,春种地,秋有收。 江百青回陆擎锋道:“是,只是那牛小,还下不了地。” 买的是头不到三个月大的小牛,至少还要再养半年才能稍稍下地,根本赶不上春耕。 涂一乐本以为他被骗了。江百青却解释,耕牛贵重,怕是夜渊银钱不够,也没同两人开口,自己出钱买只小牛先养着。 陆擎锋倒是比江百青二人知道得更多一些。夜渊田地不过十亩,张铁军便说直接用军中的耕牛,一并替他耕了。谁知这话头天刚说,第二天夜渊便闷头不响买了头小牛回去。 想到这,陆擎锋点头道:“此子心性质朴。” 江百青笑着称是:“我早同你说过,一乐与他心性纯善,否则我也不敢带进朔州。” 夜渊虽称自己年岁三百,但相处下来,江百青与涂一乐二人并不觉得他有多大年纪。 他时有冲动,胆怯,自持容貌,邋遢,贪嘴,记仇…… 怎会越想短处越多。 江百青赶紧止住思绪,转而去想夜渊的长处。 他虽然冲动,但面对危险不会直接逃跑。 他虽然胆怯,但那确实是他打不过。面临性命之危,逃了也无错。 虽然自持颜色,但毕竟长相确实好,旁人要往上凑,也怪不得他。 邋遢嘛,也是逐渐改了的。 虽还是贪嘴,却也知道了人齐上桌才能动筷。 说是记仇,当初刚认识时,江百青恨不得打死他,到了朔州后他却是分毫不曾提及过。 三人轮流烧火做饭。夜渊做饭极差,便总是负责烧火,一开始烧火也不利索,头发燎了好几回。但轮到自己的时候,他从不偷懒,无论如何都会把火生起来。谁要是看不下去要帮忙,他便瞪着眼睛把人推开,要自己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