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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页(第1页)

“至于银钱,岁入一百二十万两,地方留用三十万两,用作官员俸禄,官道驿站运转,衙署日常开支,其余皆按例上缴。”  陆擎锋一听这话,心中惊讶。  朝廷不给北疆拨军款,北疆自然也不向朝廷解送赋税。没想到如今各州赋税上缴之制,竟已到了粮税六成,钱税七成半的地步。  他心中细细思索,口中让那主簿:“坐下吧。”又夸道:“你这主簿,做得不错。”  账册记得清楚,地方诸事了然于心,在陆擎锋看来,便是难得的本事。  但他这一夸却让严升惶恐,不安地看向孙观远,见自家大人没反应,只得硬着头皮道:“谢大将军夸奖。”  又聊了一会儿,峤州的底裤都快被扒出来了。陆擎锋被孙平引去更衣,涂一乐跟着一起去了,陆擎锋赶都赶不走。  将柳衡说的“周全”保护了个彻底。  也可能是觉得酒席谈话烦闷,不如借机出去走走。  他两都走了,杜如晦笑眯眯地坐在原处,目光看向孙观远,口中却向严升说话:“严主簿不如带着李大人出去走走,散散酒。”  喝了一肚子茶水,哪来的酒可散。  严升去看孙观远,孙观远道:“去吧。”  于是严升便邀李怀出去了。张郑二人有眼色,知道二人要留下说话,便也借故出去了。  堂中只剩杜孙二人。杜如晦开口却不切入主题,而是绕着说道:“孙大人与我家主公,原是旧识。”  这是句废话,不是旧识陆擎锋也不会赴约。  孙观远扯出笑,答道:“是,我幼时寄养在叔父家中,与将军府同在一巷中。”  好侄子。叔父尸骨未寒,不过十余日,便能设宴迎客了。  杜如晦心中刻薄,但面上仍是微笑,点头道:“原来竟有这层渊源。”  其实陆擎锋早在之前就已告知过众人他与孙观远有旧,此刻杜如晦装模作样,只不过是想引出下面一句:“想来京中子弟,彼此之间都是相识的。”  孙观远道:“大多如此,只是相识归相识,未必都有往来。”  杜如晦作恍然状,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忽地又道:“孙大人认为,为官之人,最要紧的是什么?”  这话题转换太快,且关系重大,听得孙观远心中一凛,置于膝上的手指不觉蜷起收紧,目光盯紧对面突然发难的杜如晦。  杜如晦却仍是笑眯眯地:“孙大人莫怪。今日这些话,是我私下相问,主公并不知情。只是若孙大人不能答我,待主公回来,我便只能再请主公亲自问上一遍了。”  好一个狐假虎威。  孙观远桌下捏拳。  僵持片刻。终于孙观远还是答了:“官者,为君牧民养民。”  他答的是自幼所受的教诲,是世家子弟皆知的道理,却没有答下半句。  官者,牧民养民,守廉不扰民。  杜如晦并不接受这个答案,只神色不变,依旧笑着看他。  孙观远深吸一口气,又答:“为官者,牧民养民,劝农桑,兴水利,理刑狱,赈荒灾,此皆官之责。孙某任峤州以来,不敢言有大功,却也未曾懈怠。去岁渚州东边有饥,更曾调粮三万石相助。”  杜如晦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我治下不说多昌盛,却也无流民饿殍,你何必步步相逼。’  却仍是不接受他的答案,依旧笑着看他,沉默不语。  孙观远自觉做到了为官的责任,无愧于君。  叔父孙伯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他也清楚,官场最常见人走茶凉。叔父还在时,孙家自然有人扶持,叔父一去,孙家想要保续前程,不得不想方设法。  此次虽说谋划出了偏差,可他也并非没有诚意。带主簿前来,本就是为了说明峤州账目,带粮商前来,更是示意可为军队筹粮。  陆擎锋都还未曾说什么,这姓杜的却先一步发难,竟是揪着他不放。  为官多年,还未见过这样的狂徒。  孙观远已有恼意,面上虽不显,却不再开口。  他不说话,杜如晦就说话了:“孙大人莫恼。”  孙观远更气了。  这姓杜的实在令人恼火,明明句句带着讥意,偏偏又摆出一副劝人宽心的模样。  杜如晦从袖中取出一物,放与桌上,道:“我这里有一封孙大人故人手书,不知孙大人可愿一观?”  孙观远狐疑,起身拿起桌上书信。展信之后,他先是匆匆扫过,待看清其中大意,脸色骤然一变。  他不敢相信,又顾不得仪态,将信往眼前凑近几分,又从头到尾逐字细看。  “粮商压价,豪强夺田,官吏偏袒。”  这几个字,如同一把刀,刺破了他粉饰出来的太平。  州中这些事,他当真一点也想不到吗?  还是他不愿去看,不愿担责。只要不去了解,他不知道,责任便永远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百姓之困,恐非一户之事……”  非一户之事。  这五个字,更看得孙观远心惊。哪还顾得上落款的“江百青”三字。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陆擎锋的声音。  孙观远手指紧紧捏着书信,猛地抬头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面上仍是那副亲和的笑意,只道:“既是孙大人故交的信,便快收起来吧,只当杜某人是个送信的。”  话中意思是会替孙观远遮掩此事。  孙观远信了。  此次酒宴,孙观远与军中约定,往后每日供应大军粮草百石,更有盐肉布匹数车,将陆续送至队伍。  如此一来,霁州原本承担的粮草压力,便减去了一半。  至此该宴算是宾客尽欢。  孙观远携众人送陆擎锋至县门外,仍依依不舍,欲再送五里。陆擎锋却道夜色已深,让他们早些回去歇息。  见孙观远面容憔悴,陆擎锋更是有些不忍,温声道:“子谦,这次辛苦你了。”  孙观远能不憔悴吗?  来乔令前他心中定下的,是每日三十石粮草。被李怀和江百青那封信一套组合打下来,硬生生堆到一百石。  他心中刚冒出一点拒绝的意思,杜如晦就在一旁笑着看他,李怀那二愣子更是站在对方那边,劝他“大将军此行为先帝所托,亦为老师所托,兄长作为大雍之臣,怎能不顾天下之急!”  严升只会做事不会“做官”,孙观远不明说,他就以为孙观远默认了,嘴皮子一秃噜,连各郡州仓能调用几何都算好了。  陆擎锋连连夸严升心算如此厉害,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严升从未听过上官讲过如此甜言蜜语,听得心都醉了,竟开始谈及调用路线。  孙观远悔不当初,此行怎么就带了严升,没带罗真。  几人夹击间,孙观远那点旧日真情磨灭了,惭愧磨灭了,子侄后辈的前途磨灭了,恨不得跳起来喊。  粮粮粮!  钱钱钱!  底下要贪上边要拿,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平衡点,结果今日得知那平衡是假的,做给他看的,下边都烂透了他还在上边傻乐呢!  如今你们张口便要每日百石,州中不仅要出粮,还要出车马,出押送粮草的人力。  州仓要开粮,车马要调集,押运之人也要征发。  一边送粮他还要一边清查下边窟窿。  日子还过不过了!  过不过了!  啊!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孙观远何止是面容憔悴,更是嘴角都冒起一个大泡。  他迎陆擎锋时,七分是真情,三分是算计。  送陆擎锋离开时,是拿出十三分真情,要将先前欠下的三分尽数补上。  只盼陆擎锋所言二十日内结束此战,并非虚言。  陆擎锋等人满载而归。  快马行至半途,停马歇息片刻。  今夜月朗星稀,四下无人催促,主臣几人也不能互相干瞪眼,自然聊起先前的事,谈及孙观远。  撇去孙家好学生李怀的意见不谈。  陆擎锋问涂一乐今日所观所想。  涂一乐打了个哈欠,说:“他太急了。”  这话引起了几人的的兴趣,杜如晦瞧他一眼,要不是见十二的时候确认江百青只将信给了自己,杜如晦都要以为这人也看过那信了。  闻言陆擎锋问他:“此话怎讲?”  涂一乐看向他:“大将军明知故问。”  陆擎锋能不知道吗,只是想听这混小子自己说出来。  太急了。  急着见陆擎锋。  明知陆擎锋此去有要事,却还是要亲自相见。若真是为了百姓,为了苍生,早该有所行动,而不是等到自身前程受到牵连,才站出来。  是以此人举动,不为苍生,为前程。  见涂一乐偷懒不愿多言,陆擎锋也不强逼他。  于是在场只李怀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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