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的身子上头,处处都写着价。』她说,『写明了价的东西,才有人买。』
七爷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搁在柜台上,推开盖子。匣子里是二十来粒黑丸,一股苦味。
『宗里的安胎丸。』他说,『谷口那些雇工不讲究,有的是带病的,有的是下手的。你一天接三四个,日子久了要出岔子。这一匣一日一粒,吃完了到里间找我拿。』
『弟子谢七爷。』
『不必谢。』七爷把匣子推过去,『这是账上的成本。你趴下了,北栈就没柜台。』
小医仙当场取了一粒,就着柜台上的凉水咽下去。咽完她把木匣收进柜台底下的格子里,跟那本薄册子放在一起。
『七爷。』她说,『这一匣,弟子记在哪一项。』
『记在柜台的维持里头。』
『是。』她说,『弟子把自己也记在维持里头。』
第二日上午,谷口来了一匹马。
小医仙正在柜台后头给人称药。她手里那杆秤刚把一味赤砂藤称到三钱,听见马蹄声抬起头,往门口看。
那个人推门进来。靴底带着石漠上的沙,衣裳上落了灰,脸被风吹得有些干。他进门先看柜台,再往柜台后头看。
『抓药。』他说。
『客官要哪几味。』
『雪蚕蜕。』
小医仙把秤放下。
『客官来晚了。』她说,『昨日那一批雪蚕蜕到的北栈,宗里已经发走两成。剩下的在这儿,你要多少。』
『有多少。』
『只剩二两。』她说,『这雪蚕蜕在谷里难得,往北再走三百里都买不着。客官要二两,得连北栈的另一样药一起买。』
『哪一样。』
『火纹石。』她说,『北栈的规矩,一味难药要配一味常药走。客官要雪蚕蜕,就带半斤火纹石。』
萧炎看着她。
『谁定的规矩。』
『七爷定的。』她说,『弟子只是抄。』
萧炎笑了一下,把行囊放到柜台上,从里头掏钱袋。
小医仙把二两雪蚕蜕从药柜里取出来,用麻纸包好,扎线打一个活结;又去后头搬了半斤火纹石,一并放在柜台上。
『客官把手伸出来。』她说。
『做什么。』
『雪蚕蜕寒,火纹石热。』她说,『这两味一起吃的人,脉要是不实,压不住。弟子替客官搭一遍,不收钱。』
萧炎把右手伸到柜台上,掌心朝上。
小医仙的手搭上去。三根指头压寸关尺,压得很准,压得手一点没抖。她低着头听,睫毛垂下来。
他的脉比前几天沉了。他这一趟走得急,关后那道滞比上回深。他昨天夜里在驿站运功,一夜没睡好。
『客官的脉里有火。』她说,『火纹石减半吃。』
『你前几天也说过一样的话。』
『弟子的手没变。』她抬起眼看他,笑得又软又亮,『客官的气变重了。』
『你这铺子什么都是新的。』
『新铺子,老规矩。』她说,『牌子是七爷写的,价是七爷定的,弟子只站柜台。』
萧炎把手收回去,把钱推过柜台。
他临走的时候往柜台底下看了一眼。那张抄着价目表的粗纸被压在柜台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底下那是什么。』
『账。』她说,『铺子里的账。』
萧炎点点头,把药包提起来,走出门去。
他解缰绳的时候回头往铺子里看了一眼,看见的是柜台后头一个低着头的、正在往药秤上加砝码的姑娘。
他没有再问。他上了马,往谷里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谷里又进来一个客人。
来的是北栈的常客,一个管石头的把头。他进门不看药,先看人。小医仙把价目表抽出来,从头到尾念给他听,念完把纸压在柜台底下。
『今日换一样。』把头说,『我看你这铺子新,柜台上还没人趴过几回吧。』
『趴过三回。』她说,『昨夜才开的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