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着牙憋着气执着地向前迈出一步,再一步,直到视野中重新浮起虚影。 裴泽煜一身得体正装,气场强大地处在众人之首,他谈吐笃定从容,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眉眼轮廓更深,举手投足皆是踌躇满志。 “三月前,必须拿下项目,我们有这个能力。” “半个月前我提出的修改意见你至今没有给出回复,请给我合理的解释。” “陆特助,这部分交给你去办,需要哪些人员协助,你自己定。” 从没见过这样的裴泽煜,沈乐安几乎出神地看着,他想抬抬手,距离却实在太远,他们之间像隔着天与地的横沟,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 于是他一路跋涉,一路遇到无数个场景中的裴泽煜。 皆是他所挚爱的,鲜活昂扬的模样。 胸口突然像被电击般剧痛难忍,沈乐安腰背弯折抬手狠攥,惊觉地面的血色与荆棘居然像被一股吸力缓缓抽走,黑暗如潮水向后退散。 有光洒在身上。 痛意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脚下蜕变成柔软草地,高大的树冠在头顶撑开浓密荫蔽,沈乐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快。 夏风穿过叶隙,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知了长鸣,他贪婪地深呼吸,缓缓抬头,感受着枝叶漏下碎金似的日光暖意。 是自由的味道。 梦幻般的,有人抱住了他。 熟悉的气息充斥着鼻腔,沈乐安抬眼,就见裴泽煜眉眼含笑,低下头温柔地吻他的唇,开口对他说话,声线颤抖“小安,别丢下我。” 快要沉溺在裴泽煜的眼神中,以至于沈乐安反应许久才察觉有异。 疑惑地揉了几下眼睛,再抬头时裴泽煜却已不见身影,沈乐安四处张望着,无法自控地发抖喘息,一瞬间,树干扭曲枝叶弯折。 草地变成深不见底的悬崖,强烈的失重感让周遭只剩残影。 出走的灵魂摔回躯体。 终止了这场长达二十天的混沌。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的运作声无比真切,脑袋中撕裂般的胀痛散去大半,沈乐安缓缓呼吸,肺部扩张还算顺利,心脏跳动虽依旧乏力,紧绷感却已不在。 合眼缓了不知多久,他感受到左手传来的热源,有人正轻捏着他的指节反复翻看,沈乐安艰难地掀开眼皮,低头望去。 漫长的治疗导致他的皮肤又褪去了一层血色,身体上曾经看不出来的疤痕,现在多少能捕捉到痕迹。 而占满他整场梦境的裴泽煜此时正垂着头,用指腹无意识一一摩挲过那些泛白的伤痕,盯着他刻画框伤到的地方,气息颓然丧气。 有些痒。 沈乐安不自觉地往回缩了缩胳膊。 裴泽煜明显僵住一瞬,下一秒,本虚拢着手的五指控制不住力道猛地收紧,他急切地朝自己望过来。 对视的那刻,沈乐安呆愣着,忽然瘪了瘪嘴,鼻腔猛地一酸。 男人眼下出现突兀的两片深黑,血丝交错蔓延布满双眸,眼底隐约聚着水汽,他的脸颊明显瘦削了一大圈,整个人显得更加凌冽阴郁。 和梦里意气凌云的裴泽煜判若两人。 不知保持同一个姿势多长时间,裴泽煜起身时右腿软了一瞬,引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栽到沈乐安身上,勉强撑住床沿扶稳,犹豫着张了张唇。 “小安醒了吗?” 嗓子哑得他刚开口时,称呼甚至没能成功出声。 黑发稍长遮挡眉梢,却挡不住裴泽煜疲惫且紧张的神色。 距离缩短,沈乐安眨了眨眼,直到视野变得清晰,他看到那人右眼皮和颈侧贴着的透明薄膜敷料,透出内里掉痂后依然泛红的细长创口。 像是被尖勾勾住了支点,将脑海中长满倒刺的沉疴连根拔起,断续且混乱的记忆悉数恢复,沈乐安突然哽咽不止,陷在被褥中的躯体随之发颤。 他上不来气似的挺了挺胸口,费力将被子往下蹭了些“咳咳咳咳唔” 裴泽煜却失了往日沉稳,双手失措地悬在空中,不敢触碰,慌乱下泪水失控滚落,滴在沈乐安眼尾,和他的泪渗进同一块枕巾。 他按下呼叫铃,下意识安抚的话到嘴边,再难言语。 只见沈乐安本瘫软在被褥上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抬起,将要脱力落下时被裴泽煜接住,顺着他微弱的指引一路碰上自己的脸。 一时间呼吸都不敢发力。 任由他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摸索,最后停在右眼皮的伤处,沈乐安哭喘得厉害,氧气罩上雾气聚散频率越来越快。 只难捱地抬了抬下巴,裴泽煜便会意靠近。 做好了接受沈乐安醒来后提出一切要求的准备,可当稍急的喘息真实地涌入耳畔,煎熬的等待抵达尽头,裴泽煜仍然遍体生寒,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亲眼看着沈乐安自己摘下了氧气罩,却拼尽全力没去阻拦,只是冲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浅笑,再揉揉他的脑袋,嗓音暗哑“没事,没事的” “想怎么样都可以,裴哥都依你。” 静了不知多久。 领口处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拉扯,裴泽煜再俯身,几乎紧贴着沈乐安的身体,见他张了张唇,泄出两声梗塞气息后,嗓音嘶哑艰涩。 “抱” 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裴泽煜瞳孔微缩,怔在原地,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紧绷的胸腔猛一松动,急促的几次吐息后,他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揽住身下那副孱弱的身体。 一点一点,珍重无比地往怀里按,裴泽煜紧紧合眼。 像抱住了他失而复得的宝贝,同时重塑了他崩塌了二十天的全世界。 沈乐安的双臂艰难地攀上他的后背回抱住,掌心柔软地覆在那片不久前被抓伤的地方,稍显笨拙地轻抚着。 脱氧状态下轻微发紫的唇久久挨着裴泽煜颈侧敷料。 “对不起” 旋转的车厘子 收尾了需要考虑的多更得有点慢见谅见谅 唯一的宝贝小安 随着最后一次复检,大大小小的指标回升至正常区间,凝血功能基本恢复稳定,沈乐安的骨髓报告提示已经达到完全的血液学缓解。 最危险的阶段算是顺利走完了。 许是转回原来的病房后,相对熟悉的环境让沈乐安感到安心,再加上目前输进身体的药物大都以温和滋养为主,且带有助眠成分。 他一天有将近二十个小时都在睡觉。 陈峙说这是身体在经过高强度治疗之后的代偿表现,脏器损伤和身体亏空都需要在大量的睡眠中进行自我修复,嗜睡是好现象。 裴泽煜这才放心。 为了让沈乐安睡得舒服,他暂时婉拒了家人朋友们的探视。 遮光帘只拉合内层,屋内虽然依旧昏暗却不像之前那样压抑无光,像被抽成真空的盒子。 床头抬起到三十度,沈乐安戴着鼻氧管,怕睡梦中无意识被蹭掉,细管道两侧用医用胶布贴合固定在脸颊,肩颈和脑袋陷在巨大的软枕内。 早就刻在脑海中的睡颜,裴泽煜却像看不够似的,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握住他温凉的手,一盯就是几个小时。 看到沈乐安咳嗽,就扶着他的身体朝自己侧过来,帮他拍拍背,等不咳了再盛半勺温度刚好的水,顺着他微张的唇缝一点点倾斜着喂进去。 可能做了不好的梦,导致沈乐安出现似醒非醒的不安神色,裴泽煜就把人慢慢抱进怀里,温暖的掌心紧贴他的后心口,捂一会再轻揉。 用唇贴贴他的眼尾后凑到耳边,声音轻得发哑,对他说“在,裴哥在这,小安别怕。” 奈何治疗期间裴泽煜在沈乐安这丧失了部分信誉,于是他不管多累多困倦,必须要费劲掀开眼皮,艰难聚焦一阵,亲自确定有个人在面前。 再稀里糊涂地嘟囔几句因实在没力气含糊到全世界无人能听懂的小安语以示回应,脑袋才往裴泽煜臂膀上一歪,又没了意识。 而裴泽煜对此行为的评价是“行,挺有礼貌。” 不过刚开始的几天,沈乐安身体还没怎么恢复,会出现睡得太沉以至于没有办法自己翻身的情况,所以该做的辅助活动不能少。 裴泽煜每隔两个小时帮人换一次姿势,掀开脚边被子检查下肢有没有浮肿,尽量多做些活血的按摩。 只是和曾经处于深度昏迷的沈乐安不同了,等裴泽煜将那两节冷白绵软的小腿揉按出些许血色的时候,他会无意识屈伸膝盖,迷迷糊糊想醒。 次数多了,沈乐安自己也能察觉到不对,好像他每次睁开眼睛,病房里的光线都不太一样,裴泽煜在身边忙碌的事情也不一样。 又过去多久了?是不是睡得有点太多了。 可惜不等深想,又是一个恍惚将疲累的他拽入梦境。 于是等经过睡睡醒醒反复几个来回,沈乐安多少积攒了些力气,等他成功半睁开眼睛的时候,裴泽煜正拧干毛巾帮他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