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灼痛,身上却阵阵发冷,涣散的双眼空洞无神,显然不处于清醒状态,无言对视两秒,突如其来的眩晕令沈乐安被迫蹙眉合眼。 再睁眼时神色明显染上慌乱。 裴泽煜见状,忙用指腹按上他发烫的太阳穴,缓慢打着圈“头疼吗。” 沈乐安唇瓣开合,想要说话,努力半晌却只从喉口泄出两声嘶哑气音。 “不急,小安,慢点呼吸。” 耳朵凑近沈乐安的唇瓣,呼出的气体湿热,裴泽煜等了许久,久到以为沈乐安睡着了,嘶哑虚弱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是……幻觉……” 裴泽煜轻拍他的脊背,引导“什么幻觉?” 喘息片刻,沈乐安掩在被褥下的手有些担忧地攥紧裴泽煜的衣摆,他说得很慢很慢“裴哥我看到你了” “你真的……去海里…把我捞上来……” 裴泽煜一时间哭笑不得,他应声,等沈乐安说下一句。 “很冷的……” “你上来…之后……生病了吗……” 声音逐渐染上哽咽,沈乐安闷闷地咳了几下,鼻腔下面渗出少量血丝,裴泽煜用湿纸巾一点点擦去,看他因体力不支闭上了眼,唇瓣却还在嚅嗫 “你不要生病……生病很难受……裴哥……别生病……” 心脏像被不轻不重地挠了挠,裴泽煜停顿了近半分钟,才找回对声音的控制权“小安现在是不是难受。” 沈乐安微红眼尾逐渐浮出晶亮的水光,喉头哽动许久,再没能给出回应。 天快亮的时候,沈乐安的体温一度飙到三十八度五,裴泽煜给白锐打了电话,决定先用物理降温。 冰毛巾折叠起来搭在沈乐安额头上依旧显得巨大无比,遮挡住一半的眼睛,因为呼吸不畅微张的双唇干燥,汗也一直源源不断在流。 裴泽煜隔段时间便把人抱起来哄着他小口喝水。 不成想让我去死 核磁共振的结果出来后,沈乐安的右腕确诊慢性腕伸肌腱炎叠加骨裂后遗症。 两种损伤叠加在一起,五指连完全舒展都极难做到,也握不到最紧,日常拿取物品,只要主动施力,腕侧便会传来牵拉刺痛,一路放射到指尖。 用力越久,酸胀灼痛的残留时间就越长。 就算将手臂完全放松放平,麻木与抽痛也会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盘上那截冷白肢体,缠绕收紧,再趁其不备亮出獠牙狠咬上一口。 裴泽煜坐在床边捧着诊断报告来回翻看,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字入了眼。 骨裂是因为被自己推倒,摔伤的,沈乐安没承认。 留在自己家当保姆的时候,他一个人都在干些什么?做饭、洗碗,打扫卫生每天都这么痛,沈乐安一声不吭地受着。 思绪至此,耳畔幻听般响起几分钟前与陈峙的对话。 “这种情况,以后还能画画吗?” “难说,笔是能握住的,但一使劲就会发抖。”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沈乐安控不住线条,写不了字,更完不成一副需要精细勾勒的画作。 两次惨不忍睹的签名没让他起疑,规规矩矩地装进信封,不知磕磕绊绊花了多久书写的道歉信被他当成垃圾,毫不犹豫地扔回怀里。 沈乐安的求救他看不出,害怕他看不出,就差真的剖开胸膛送到面前的赤诚真心他也放不下防备全然相信。 裴泽煜的自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犬舍工作怎么会是体验生活找寻目标?是他已经彻底丧失了曾经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本领不在,谋生只能退向别处。 那些需要心神与指尖高度契合的画作,从此成了遥不可及的旧梦。 “这幅这么容易?” “才不容易,是我比较厉害。” 不经意间洋溢出的自信与炫耀,罕见地出现在沈乐安因为自卑敏感而怯懦的脸上,为数不多的昂首时刻,是因为画画。 清醒地感知到热爱的一切被一点点剥夺是什么滋味? 超声报告显示,沈乐安的慢性劳损至少持续了数年之久,且从未得到有效治疗。 脑海中像旧电影回放,不断闪过五年前,分别当天,在那棵树下。 沈乐安拘谨畏缩地将一张存放着十万块的银行卡递过来。 抖动、失力,手背上成片的针眼裴泽煜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不靠父母,不偷不抢,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答案呼之欲出,裴泽煜却早已失去全盘接受的勇气,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沈乐安在独自抵抗病痛的同时,没日没夜地画稿落下的病根。 而他是怎么做的? 亲手将沈乐安透支生命,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钱,干脆利落地丢进了垃圾桶里。 像是处置一件厌恶至极的脏物。 “只给十万?少爷难道不该挥金如土吗。” “你说的对,确实是不值得。” 罪孽添上一笔又一笔,裴泽煜将报告放下,随后用双手捂住脸,微低下头深深喘息,片刻后忽觉无风的房间里竟有雨点落下。 一滴滴,一片片,漫天雨丝无声倾泻,沉甸甸地坠在裴泽煜的肩背。 聚起的重量拖拽躯体,滂沱的悔恨碾折了骨骼。 在裴泽煜日复一日的耐心疏导下,两个人都做好了与病魔抗争到底的准备,也料想到治疗必定布满荆棘坎坷。 苦难无从消解,爱却予人与之对峙的勇气。 奈何疗程过半,真正加以数倍的痛苦袭来时,沈乐安生理上所承受的折磨残酷得远超预期。 特效药的本意是吞噬体内肆虐的早幼粒细胞,可在杀死病灶的同时,也毫不留情地摧残着他本就破败不堪的身体。 从正式治疗的第二十天开始,药物毒性在体内层层堆积,早已超出了可控范围。 于是溢出的部分逐渐扩散,以骇人的速度朝沈乐安的四肢百骸发起攻击。 白天还算清醒的时候像有重物压住心肺,沈乐安胸口憋闷得靠不住床,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在裴泽煜的辅助下坐起来,趴在他肩头又咳又喘缓上许久。 有商有量地哄骗他抿下几口流食,之前正常消化和呕吐还有对半的概率可以赌,现在百分之百会在一分钟不到就吐得干干净净。 可高强度的治疗不能没有营养,陈峙下医嘱再试三天。 于是最后一次自主进食的晚上,沈乐安上身虚脱地挂在裴泽煜拦着他的小臂,低下去的额头抵着他的掌心,湿透了的病号服紧贴后背。 “呕呕——咳咳咳嗬呕” 对着塑料小桶,他像是要将胃袋整个翻过来似的泪眼汪汪地剧烈呕吐,秽物里混着大量血丝,等连酸水都吐空了,沈乐安还在干呕。